1735年八月二十三日傍晚,圆明园静得出奇,张廷玉捧着一只朱漆匣子,轻轻推开养性殿的门时,御榻旁的雍正气息已极弱。他挥手招来十七弟允礼,声音低得只能贴耳才能听见:“好好辅佐弘历,别再像十三弟那样把身子累垮了。”这一句嘱托,既是君臣之命,也是兄长对幼弟的担忧。允礼躬身应是,谁也没想到,这位一生低调的亲王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成为新帝最信任的支柱,却也在短短四十二岁便弥留尘世。
追溯到1697年,康熙三十六年的盛京皇城灯火辉煌,却与新生的皇十七子几无交集。母亲勤嫔陈氏只是个籍贯汉军旗包衣的宫女出身,地位不高,诞下皇子后依旧名字无号。康熙对这个孩子并未侧目,赏赐平平,少年允礼大半时间都在上书房、箭场与御园之间来回奔忙,读书、习字、骑射,一切循规蹈矩,没有引人关注。失宠,反倒成了保护色。九王夺嫡暗流汹涌,他默默隐身,不沾一丝尘埃。
康熙五十七年冬,皇帝忽然降旨:凡生育过皇子皇女而年届四十以上者,皆可晋嫔。陈氏这才有了“勤嫔”二字。至此,允礼已近而立,却连个镇国将军的空衔都没捞到。外人笑他碌碌无为,实际上他正以游学、刻书、研佛自遣,跟文学名家方苞、沈德潜往来甚密,留下《古文约选》等佳作。
1722年暮冬,康熙驾崩。胤禛登基称帝,改“胤”为“允”。朝堂形势瞬息万变,许多皇子或被幽禁、或被削爵,风声鹤唳。此刻的允礼却因毫无政治旧账,反成雍正眼中最保险的白纸。修缮景陵的艰巨任务先落到他肩上,完工后雍正当即把弟弟由无封直擢果郡王,并让他主管理藩院。这一步跨越了贝勒、贝子,外廷私下议论纷纷,允礼却只知低头谢恩。
同年夏天,宫门口张贴圣谕:“果郡王兼右翼前锋统领,授正黄旗蒙古都统。”没多久,镶蓝旗汉军、镶红旗满洲的都统衔接踵而至,外加一万两白银赏银。短短半年,权柄骤增。有人暗叹此人走了好运,他却自陈“才疏学浅,惟愿竭力报国”。
雍正五年七月,勤嫔陈氏晋封皇考勤妃,得以入葬妃陵。那天宫门外,允礼对着兄长连连叩首,喉间哽咽,只说了一句:“臣当毕世酬报。”雍正微笑:“记住今日之志,切莫负朕。”皇帝深知弟弟平日多病,却仍不得不倚赖。
雍正六年十二月,允礼终获和硕果亲王封号,并同时兼理六个旗分的都统之职,手握军、财、藩三重大权。满朝文武心知:在十三叔允祥病重之际,十七叔已成摄政级人物。张廷玉曾私下感慨:“果亲王秉性和靖,若无其人,今上倚谁?”
然而重担压身,对体弱的允礼是一种消耗。1733年,他受命出使川藏,迎接七世达赖,往返两万里,山高水长,风霜扑面。凯旋那天,乾清宫门外,他和甫被立为皇太子的弘历短暂相视,两人心照不宣:未来的大清,终需兄弟协力。
雍正十三年,皇帝骤然病重。那道用以“木匣裹封”的密诏中,顾命大臣的名单里,除了庄亲王允禄、大学士张廷玉、军机大臣鄂尔泰,便是果亲王允礼。遗诏中特别嘱咐:允礼气弱,勿使过劳。这是兄长对幼弟最后的护念,也是新政权平稳过渡的保险。
乾隆继位,雷霆手腕与和煦温情并行。他下诏让果亲王“食双俸,遇非朝仪得免跪”。每逢早朝后,宫门旁常见那位叩谢而退的亲王。有人好奇缘由,弘历轻声道:“十七叔念我养心不易,不肯劳朕屈膝,朕岂能不知其忠?”
但病根终难痊。乾隆二年冬,允礼缠绵床榻,屡次奏请罢职以养疴,皇帝只允其暂避喧嚣,仍留“有事密折”。翌年二月,病势恶化。弘昼探视后回奏:“皇叔气息微弱,恐难支久。”乾隆立刻前往果王府,执手久坐,赐玉液琼浆,却无力挽回。三月初二,允礼薨逝,享年四十二。宫门内外,皆言“失栋梁”。
天子痛惜,命长子永璜披麻,赐谥“毅”。同年秋,乾隆择己幼弟弘曕为后嗣,承袭果亲王世爵。此举一则延续十七叔香火,二来也让空悬的亲王位归于雍正一脉,免生旁支猜忌。
戏剧《甄嬛传》中把允礼与甄嬛编织成缱绻暗恋,将弘瞻写作甄嬛亲子,这些桥段固然动人,却与档案并不相符。真实的允礼从未卷入后宫情事,他一生最大情感支点是母亲勤妃;至于弘瞻,被过继于果府,纯为政治与血脉的双重考量。
读允礼的经历,最醒目的,是“低开高走”四字。先天条件平平,早年寂寂无闻,却因为洁身自好、避祸得当,反成日后飞黄腾达的筹码。雍正看重他的清慎,乾隆倚赖他的能干,这份信任,得自并不喧嚷的本分与忠厚。
若说遗憾,四十二载春秋太短;若说幸运,一生荣华已尽入囊中。史书评价他“才识俱优,素重名节”,简短,却有分量。历史的光影里,他的名字或许不如那些夺嫡王爷耀眼,却自有一份温润的光,照见王朝更迭间少见的清明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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