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我在凉州画舫上听见大哥说,整个沈家早晚都是他的。
他搂着怀有身孕的柳青青,答应将城西最赚钱的珠宝铺送给她,还说父亲老了,我也迟早要嫁人,沈家数代积攒的产业,任他如何处置都无人敢管。
柳青青嫌他只会说空话。
于是,大哥从怀里取出一支金镶玉簪,亲手戴到她发间。
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及笄礼。
我没有冲出去与他争吵,而是转身回府。
大哥,很快你就会知道。
沈家是谁的,我说了才算。
.......
那日我随几位闺中好友出城踏青,返程时忽然落了雨。
湖边停着数艘外形相似的画舫,我只顾避雨,登船后才发现走错了地方。
我正要退出去,甲板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公子今日既来了,可不许再拿几句空话哄我。”
女子声音娇柔,紧接着响起的那声低笑,我再熟悉不过。
是大哥沈承业
舱门近在咫尺,此时出去,必定与他们撞个正着。
我来不及细想,掀开屏风后的窄门,躲进堆放琴箱的夹层。
隔板外传来酒盏轻碰的声音。
“青青,我何时骗过你?”
“城东的香料铺,你说账目难看,不能动”,女子夹着嗓子,语气嗔怪,“南街的绸缎庄,你又说父亲盯得紧。”
“今日若再没一句准话,我可不敢把后半辈子押在你身上。”
大哥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轻狂。
“急什么?中秋商宴一过,父亲便该退居幕后。”
“到时沈家的铺面,还不是任我处置?”
我的指尖猛地扣住琴箱边缘。
父亲正值盛年,前几日还亲自带人查验西域商队送来的货物,何来退居幕后一说?
柳青青却依旧不满,“沈会长掌家多年,真肯把权交给你?”
“他就我一个儿子,不交给我,还能交给谁?”
大哥的声音近在咫尺,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中。
“阿昭再过两年便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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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出了门,就是别人家的人。”
“沈家三代积攒下来的产业,本就该由我继承。”
我闭了闭眼。
母亲在世时,总教我要敬重大哥。
她说我们是世上血脉最亲的人,将来父亲老了,兄妹二人该互相扶持。
因此,父亲让我跟着账房学核账时,我总怕大哥多心。
商铺掌柜夸我识货,我也只说是兄长教得好。
原来我的退让落在他眼里,只是理所当然。
柳青青娇笑一声,“既然沈家都是你的,那城西的珠宝铺呢?”
“你喜欢,便送你。”
“那可是沈家最赚钱的铺面,听说单是去年便进账数万两,你能舍得?”
“区区一间铺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更何况你还有了我的孩子。”
大哥满不在乎地道,“等我接掌沈家,别说珠宝铺,便是西市的香料行,城南的绸缎庄,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
我强压下心头寒意,将他说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里面安静片刻,柳青青忽然叹了口气。
“沈公子惯会说好听的,铺契一日不到我手里,这些话便一日作不得数。”
“你不信我?”
“我一个画舫女子,无依无靠,哪敢把空话当真?”
“万一你做了家主,转头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我今日听过的话,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一阵衣料摩擦声后,大哥低声哄道,“那我先给你一样东西,权当定心。”
锦盒开启的声音极轻。
我透过隔板缝隙望去,只见大哥从盒中取出一支金镶玉簪
簪头雕成半开的玉兰,花蕊嵌着细小的红宝石。
我浑身的血霎时凉透。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及笄礼。
玉簪原是外祖母的陪嫁之物。
母亲病重时,把它放进我掌心,说待我及笄那日,她要亲手替我簪上。
后来母亲没能等到那一天。
父亲怕我睹物伤情,便将玉簪同母亲其他遗物一起锁进库房,说等我及笄时再取出来。
可现在,大哥竟将它戴在了另一个女子发间。
“果真是好东西。”
柳青青对镜端详,指尖爱惜地抚过玉兰花瓣,“瞧着不像铺子里的寻常货色。”
“自然不是。”
大哥毫无愧色,“这是库房里收藏多年的旧物,你戴着比放在匣中好看多了。”
我死死咬住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才忍住冲出去夺回玉簪的念头。
隔板外,大哥与柳青青仍在调笑。
等两人离开后,我才从夹层里出来。
雨已经停了,湖面浮着一层薄雾。
我望着画舫远去的方向,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深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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