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上海市静安区市西小学教师欧雯是一名阅读老师，同时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哥哥是一名准高中生，姐姐和妹妹是一对双胞胎，即将升入初中。对于家庭教育中阅读习惯的培养，她有着独到的见解和经验。
假期里，“第一教育”特别邀请欧雯来分享，如何在AI时代，带领孩子一起坚持慢阅读。
（本文作者：上海市静安区市西小学阅读教师欧雯）
AI跑得越来越快了。
它能在几秒钟内整理完一份书单，能瞬间生成一篇像模像样的读后感，也能秒回关于一本书的任何提问。
可正因为AI这么快，我反而格外想守住一些慢的东西。我们家里有三个孩子：一个马上念高一的哥哥，还有一对马上进初中的双胞胎姐妹。AI时代，与三个孩子的慢阅读，便是我想坚守的。
AI的快，能拯救我们的慢吗？
暑假过半的时候，准高一哥哥收到了高中学校的暑期学习活动清单。几乎每门学科最后都推荐了阅读书目。光语文学科的荐书就有不少，涉及各种题材和体裁，一些精读书还有做札记的要求。哥哥对着长长一串书名犯了愁。他跟我商量：“时间太紧张了，群里有同学打算让AI帮忙做个书籍内容概括，妈妈，我也可以这样做吗？”
显然不行，他自己也知道。我们的目光同时落到他书桌上四本厚厚的笔记本上。
这是他初中四年攒下来的句读本。很庆幸他遇到了一位明师，哥哥的初中语文黄老师从入学的第一天起，每天发一段文言文给孩子们阅读，文段没有标点，孩子们要自己阅读、抄写、理解、查资料，以此来做句读练习。隔天，老师会用课余时间录音进行讲解，孩子们边听音频边修正自己的断句。四年下来，积累了五百多篇文言文的句读练习，四本厚厚的笔记本便是见证。
刚开始，哥哥常跟我抱怨，一些古文太生涩了，读起来费劲，断起句来也没有头绪。但就是这种缓慢与艰难，让孩子们在日复一日地揣摩中，渐渐摸到了古文的节奏和呼吸。四年后回头看，那些每天花十分钟阅读、断句的日子，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对某篇具体文章的标准化解读，更多的是一种对语言的直觉与敏感，拿到一段陌生的古文，他们能凭语感和阅读经验，判断出哪里该停顿、哪里有转折。这种靠大量深度阅读攒下的能力，与其说是知识，不如说已经长进了肌肉里，成为一份独特的身体记忆。而比知识更重要的，是这种在“慢”与“难”里磨出来的思维韧性，以及面对陌生文本时那份沉得下心的专注，这些，都让孩子们更接近一个真正的深度阅读者。
“黄老师让我们坚持了四年的这件事，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模拟的生命体验。AI可以秒出古文译文，但它没法复刻出我在字里行间独自跋涉的那种辛苦，也不能懂我最终跟古人精神相通的深切喜悦。”哥哥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像是在与我对话，也像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是的，真正的阅读，特别像在孤独与寂静里完成的一次智力攀登，重要的不是得到什么结论，而是给自己一次机会，亲身去经历那个思维被拉伸、被重塑的过程。如果把思维看作一块肌肉，想让这块肌肉强壮，就得让它有机会对抗阻力；那些阅读时的迷茫、困惑甚至阵痛，就是磨炼思维最好的时机。经历了阅读，经历了思考，书里的文字与思想，才能真正长进骨血，成为滋养生命的养分。
最终，我和哥哥达成共识：可以用AI来辅助验证，但绝不能让它代替我们思考，千万别把成长的机会拱手让给AI。
AI不是洪水猛兽，关键是怎么用
科技的迅猛发展是值得祝贺的，因为这也是人类智慧的丰硕成果。在阅读这件事上，AI不是洪水猛兽，关键是怎么用好它。
两个妹妹马上要进入初中，这个节点，正处于从“学会阅读”向“通过阅读学习”过渡的关键期，AI强大的功能，恰好让它具备了当“阅读教练”的条件。
我尝试让孩子自己读完一章，之后请AI提出几个有深度的问题，让她们自己来回答。这种方式有点像对话式阅读，AI扮演的不是答案提供者，更像一位提问者。
比如读《苏东坡传》时，AI问妹妹：“苏轼被贬到那么远的地方，他这一生好像一直在起伏跌宕，可他的诗里为什么还是充满豁达乐观？”
妹妹赶紧翻书，去找苏轼在困难时是怎么表现的，甚至把他对美食的爱好、对生活细节的关注都“扒”了出来，全方位去琢磨苏轼的性格和想法。这种被问题逼着去回溯、去关联的过程，让阅读从被动的看变成了自觉的想，渐渐地她也开始享受思考的乐趣。
姐姐读《红楼梦》，我们让AI当辩论对手。AI先抛出一个带偏见的说法：“黛玉心眼小，说话也尖刻，要是她跟我当同桌，我可受不了。”姐姐替黛玉反驳，从她的身世说起，耐心地“规劝”AI。
可AI不领情，反而抬杠：“她那么难相处，宝玉也是傻，还总跟她在一起！”
姐姐只好再翻书，去琢磨黛玉的真性情、她的缺乏安全感，去琢磨宝玉表面不求上进、实则心善重感情……
对方辩友一再刁难，姐姐只得一遍遍读、一遍遍想，慢慢习惯了先形成自己的观点，再在来回交锋中训练自己把逻辑说清楚。
技术提供速度，人则要守住温度。AI可以快速梳理脉络、推荐书单、生成提问，但感受文字背后的情感、与作者产生共鸣、在阅读中完成自我建构，这些是AI做不到的。AI可以辅助我们更科学高效地阅读，但很难替代我们感受文章的深层内涵。正因如此，它只能当教练、当陪练，真正要下场的，始终是我们自己。
我们家正在做的几件事
分享几个我们在做的尝试，不一定对每个家庭都适用，但也许能提供一个参考。
第一，守住纸质阅读的时间。当屏幕里的内容几乎都能秒得时，纸质书只能一页页翻过去、一行行读过去的那种缓慢，恰恰成了这个时代稀缺的专注训练。所以每天我们都留出一段无屏阅读时间，只专注书页的翻动与墨香的流转，隔绝屏幕的干扰，让心真正沉下来。
第二，明确人机协作的边界。AI的角色需要被定位清楚：如果说我们是司机，那么AI就是副驾驶，帮我们看路、指方向、提醒哪里有盲区；但方向盘的掌控，以及最终的目的地，始终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也就是说，AI可以帮忙梳理逻辑、提供思考的角度，但最后的判断和输出，必须来自我们自己的大脑。
第三，不同年龄，不同策略。高一的孩子时间紧、阅读量大，我们允许他适度借助AI做信息检索和框架梳理。这个阶段，学会高效地检索、筛选，本身也是一种需要锻炼的能力。但有一条线画得很清楚：可以借AI梳理外围信息，而核心文本的阅读与理解，一步也不能让给AI，尤其是那些需要深度理解、形成个人见解的经典篇目。而对六年级的两个孩子，要求反而更严格：这个阶段正是打阅读底子的关键期，必须完完整整地读书、做笔记、写下自己的想法，尽量少用AI，把阅读肌肉先练扎实，将来才有底气在AI面前不被动。
阅读，不止于书本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重新确认“阅读”这个词的意义。阅读不应该局限于翻开一本书，生活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更宏大辽阔的阅读呢？
春天带孩子看一棵树从光秃秃到抽出新芽，是阅读自然的节律；暑假全家去旅行，让孩子自己看地图、问路、规划路线，是阅读城市的肌理；饭桌上听爷爷奶奶讲年轻时的故事，是阅读时间隧道里藏着的生命；甚至，让孩子观察菜市场里小贩如何吆喝、顾客如何还价，那也是对人间烟火的阅读——读懂人心、读懂社会、读懂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生活，即阅读。
今年暑假带孩子们去重庆，出发前我们用AI整理了郭沫若、老舍、张恨水等文人描写重庆的语句。郭沫若说重庆“一天不知道要爬几次坡，下几次坎”，老舍写两江交汇“两股水碰在一起，各不相让，顶起一道水梁”，张恨水则记下山城建筑的奇趣：“你一脚跨进他的大门，那可能不是他家最低的一层，而是他的屋顶”。AI不过几秒就整理好了，孩子们读了一遍，饶有兴趣。
但他们对这些语句的真正“懂得”，是在踏上重庆这片土地之后。
站上朝天门码头时，浑浊的长江和清亮的嘉陵江撞在一起，拼成了“鸳鸯锅”，孩子们亲眼见到老舍写两江交汇的那句话活了过来。
从李子坝轻轨站走到龙门浩，一路上坡下坡，兜兜转转；走过无数级石阶，气喘吁吁地站在高处回望，发现自己不过处在别人家的一楼……这样的体验，让作家笔下错位的空间感变得具体可感，书本里那一行行抽象的字，在重庆的台阶上一下子立体了。
AI给了他们别人的视角，行走给了他们亲身的体验。缺了前者，行走只是走路；缺了后者，那些文字只是没有生命的信息。
生命，是的，活泼泼地活着，感知着，太重要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刻意阅读一些书本以外的东西。
比如外婆。外婆走得太早，孩子们没见过外婆。家里的旧相册里，有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孩子们翻到那几页总会停下来，问我外婆当时几岁、她爱吃什么、钢琴弹得好不好。有些问题我也答不上来，就只能照着照片猜，凭着记忆拼凑。猜来猜去，拼来拼去，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慢慢在她们脑子里活了起来，外婆会因为什么事高兴，她怎么熬过生病的那些艰难日子……后来妹妹写作文，写到《我的外婆》，用的全是照片里和想象里拼出来的她。
还有如梦令。那是家里养的一只小猫，名字是我们共同起的。孩子们一路看着它从巴掌大的小奶猫长成大猫。它生病的时候，妹妹会蹲在它旁边，看它难受的样子，问我它是不是很疼；它抓了只小蟑螂，哥哥会在旁边真诚地表扬它“捕猎技术一流”。这只毛茸茸的小猫，就成了他们认真琢磨生命和责任的入口。
这样的阅读，并不局限于文字，它发生在每一次对世界的凝视与触碰里，是眼睛看着、手摸着、心里跟着动的那份笨拙而真实的亲历。而这，恰恰是AI给不了的东西。
回过头看，哥哥那四年古文句读的练习，和孩子们在重庆爬坡、看江、用脚步阅读世界的那些时刻，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都是让孩子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用自己的心去感受。这个“自己”，AI永远不会拥有。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当AI可以秒出读后感，我们还需要孩子读书吗？
我的答案是：正因为AI可以秒出答案，孩子才更需要真正地读书。
阅读给予孩子的，是思考的过程和判断的能力。在答案唾手可得的时代，稀缺的不是答案，而是提出好问题的能力；不是信息，而是筛选与判断的眼光。而这些，恰恰长在一字一句的阅读里，在古文断句的犹豫里，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里，也在重庆爬坡的喘息里，江风扑面的震撼里。
也回到那个关于快与慢的追问。AI的快，救不了我们的慢，因为这份慢，根本不需要被救，它自有不可替代的价值。AI的快，恰恰该用来服务这份慢：帮我们更高效地获取、更精准地提问，把思考本身留给那些一页页翻过去、一字字断出来的时刻。
AI代替不了孩子字里行间揣摩时的犹豫，代替不了他断句那一刻的豁然开朗，更代替不了他们在一座山城的坡道上、一条大江的岸边、一段往事里悄悄完成的成长。
阅读不可代理，成长必须亲历。对书本如此，对生活更是如此。作为三个孩子的家长，我愿意陪他们慢慢读、慢慢想、慢慢长大——哪怕AI跑得再快。
文字整理：白羽
图片由作者提供（部分由AI生成）
编辑：曹轶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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