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六那天,天阴得跟锅底似的,北风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枝桠咯吱咯吱地响。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香味顺着烟囱往外飘。婆婆在堂屋择菜,嘴里念叨着:"小妹今儿个该到了,路上别冻着。"
我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妹,就是我那小姑子秀芳。每年一进腊月门,我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得不安生。倒不是不欢迎她回娘家,亲闺女回门,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这位姑奶奶,回一趟娘家,跟住高级宾馆似的——空着两只手进门,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连个碗都不带洗的。
我叫春梅,嫁到老李家整整十二年了。婆婆姓周,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平日里对我也还算过得去。可一到小姑子回来,那张脸就跟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下午三点多,院门外头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秀芳穿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烫了个时髦的卷发,挎着个亮闪闪的小包,从车上下来。她男人开着车没下来,摇下车窗喊了句:"妈,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啊!"车屁股一冒烟,跑了。
婆婆迎出去,一把搂住秀芳:"我的儿,可把妈想坏了!"
秀芳脚刚迈进堂屋,就把那小包往沙发上一甩,瘫坐下来:"哎哟累死我了,妈,倒杯热水。"
我从厨房端着洗好的果盘出来,笑着喊了声:"妹子来啦。"
她"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二
晚饭桌上,那只老母鸡炖得烂烂的,秀芳一个人就着鸡腿啃了大半只。我儿子小宝伸筷子去夹,被她一筷子挡了回去:"小孩子吃那么多油腻干啥,吃青菜。"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小宝你让你姑多吃点,你姑在城里上班辛苦。"
我低头扒饭,那饭粒在嘴里嚼着,跟沙子似的。
吃完饭,秀芳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笑得"咯咯咯"的。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冰凉冰凉的,冻得手指头通红。婆婆进来拿东西,瞅了我一眼:"春梅啊,明儿个你早点起来,包点饺子,秀芳爱吃韭菜馅儿的。"
我"嗯"了一声,搓着手上的洗洁精。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爬起来和面剁馅儿。秀芳睡到十点才下楼,揉着眼睛问:"妈,早饭呢?"
我把热了三遍的粥端上去。她喝了一口,皱眉:"怎么这么稠?跟浆糊似的。"
我刚想说话,婆婆从屋里出来:"春梅,你就不能用点心?你妹子在城里喝惯了细粮,你弄这么粗糙的。"
我手里的勺子"啪"地放在桌上:" 妈,这粥早上六点就熬好了,热了三遍,能不稠吗?"
婆婆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秀芳难得回来一趟,你给她脸色看?"
秀芳在旁边搭腔:"嫂子,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我大老远回来,连口热乎的早饭都吃不上。"
我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十二年了,过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娘家拎,公婆生病我端屎端尿,小宝发烧我都顾不上,先紧着伺候老的。她秀芳呢?空手回来,空手走,连根葱都没买过!
三
那天中午,我跟我男人李建军在屋里关上门吵了一架。
"建军,我不是不让你妹子回来,可你看看她那样儿!我也是人,我也是你媳妇,凭啥她回来我就得当老妈子?"
建军蹲在地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春梅,我妹子从小被惯坏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跟她一般见识?!"我嗓门一下高了八度,"我跟她一般见识十二年了!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要么她改改,要么这日子没法过!"
门"砰"地被推开,婆婆站在门口,气得手哆嗦:"好啊春梅!你嫌弃我闺女是吧?这是要把我们娘俩赶出去?"
我跟婆婆,平生第一次顶着嘴。建军夹在中间,急得直跺脚。小宝吓得躲在门后头哭。
那一刻,我真觉得这个家,要散了。
僵持到晚上,秀芳收拾东西要走。她把行李往门口一放,眼圈红红的:"妈,我以后不回来了,免得嫂子嫌我。"
婆婆抹着眼泪要拉她。
就在这时候,我那七十多岁的公公,平时不爱说话的老头儿,从里屋拄着拐杖出来了。他"咚"地一声把拐杖戳在地上:
"都给我坐下!"
满屋子人都愣了。
公公看着秀芳:"秀芳,你嫁出去十年了,每次回来空着手,你嫂子伺候你跟伺候祖宗似的,你心里没数?你妈疼你,那是你妈,你嫂子凭啥疼你?人家也是爹妈生的闺女!"
又转头看婆婆:"老婆子,春梅嫁过来十二年,给咱老李家生儿育女,伺候你我,你摸着良心说,她哪点对不起咱?你今儿个为了闺女骂儿媳妇,明儿个春梅要是也撂挑子回娘家,咱这日子还过不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秀芳低着头,半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嫂子……对不起……"
婆婆也抹起了眼泪。
那顿迟来的晚饭,秀芳主动进了厨房,跟我一起包饺子。她手笨,包的饺子跟元宝似的歪歪扭扭,可我看着,心里头那块冰,慢慢化开了。
人这一辈子啊,亲戚之间,最怕的不是穷,是不把对方当回事儿。一家人,得有来有往,有疼有爱,这日子才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