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火车晚点了四十多分钟。
我和小雅在站台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她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轮子卡在站台的缝里，"咯噔咯噔"地响。北方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是藏不住的紧张。
"建国，你爸妈……他们会不会嫌弃我啊？"小雅小声问我，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笑着捏了捏她戴着手套的手："瞎想啥呢，我妈早就盼着你来了，炖了一大锅羊肉，就等咱们到家开饭。"
小雅是我在省城打工时认识的，南方姑娘，在一家服装店做店员。我俩处了快两年，今年我三十二，她二十九，再不把事儿定下来，两边老人都得急疯了。这次带她回家，就是想让爸妈先见见，年后好商量订婚的事。
我家在县城下头一个镇子上，从火车站还得坐二十多分钟车才能到。我提前跟我爸打了电话，让他来接我们。说实话，我爸这人节俭了一辈子，舍不得打车，能让他特意开车来接，已经是给足我面子了。
出了站，我四下里张望，远远就看见停车场角落里那辆熟悉的车——一辆灰扑扑的旧面包车，车屁股上还粘着去年贴的福字，褪了色，红不红白不白的。
我刚要招手，身边的小雅突然停住了脚步。
"建国，"她的声音有点发抖，"那……那就是你爸的车？"
"嗯，咋了？"我没多想，拽着她就要往前走。
可她一动不动，胳膊在我手里像块冰。过了好一会儿，她抽回手，低着头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建国，咱俩……还是分手吧。"
二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雅咬着嘴唇，眼圈红了："我配不上你们家。你回去吧，我自己坐车回省城。"
我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两年的感情，大老远跟我回来见家长，到家门口了，看见我爸一辆破面包车，她就要分手？我这心里头那个气啊，又委屈又恼火，嘴唇都哆嗦了。
"小雅，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就因为我家是开面包车的？嫌我家穷？你早干啥去了！"我嗓门一下子大了，旁边过路的人都回头看我们。
小雅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她拼命摇头："不是的建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啥样？你倒是说啊！"
她哭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那辆车……我认识。"
我愣住了。
就在这时候，我爸从面包车上下来了，老远就朝我们招手："建国！这儿呢！"
我爸穿着那件穿了十来年的军绿色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被风一吹更深了。他笑呵呵地走过来，眼睛却在看见小雅的瞬间，僵在了那里。
那一刻，我看见我爸的脸"刷"地白了。
小雅在我旁边，已经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你……你是小雅吧？"
"叔叔好。"小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家的路上，车里头静得吓人。我爸开车，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手攥着方向盘，指节都白了。小雅缩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句话不说。我夹在中间，心里跟猫抓似的。
到家之前，我借口上厕所，把我爸拉到了路边的小卖部后头。
"爸，你跟小雅，到底咋回事？"
我爸蹲在地上，掏出一根烟，手抖得半天没点着。最后他叹了口气，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三年前，我爸来省城看我，正赶上我出差。他一个人在街上瞎逛，钱包丢了，手机也没电，又冷又饿，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是小雅，在路边卖服装的小店里看见了他，把他领进店里，给他倒了热水，泡了一碗面，又借了五十块钱让他打车去汽车站。
我爸记着这份恩情，回家后跟我妈念叨了好多回，说那姑娘心眼好。后来他还专门去过那家店一次，想还钱顺便道谢，可那次小雅没在，他把钱和一袋自家晒的红枣留给了店主，让转交。
"她不是嫌咱家穷，"我爸吸了口烟，眼睛红红的，"她是怕你知道这事儿，觉得她是图啥才跟你的。傻闺女啊……"
我站在小卖部后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三
那天晚上，我妈炖的羊肉端上桌，热气腾腾，小雅却低着头不敢动筷子。
我把我爸告诉我的事，原原本本说给我妈听。我妈一听就乐了，绕过桌子，一把把小雅搂在怀里："好闺女，这叫啥事儿啊！缘分，这就是缘分！老天爷早就把你许给我们家建国了！"
小雅在我妈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说："婶儿，我那天看见叔的车，就想起来了……我怕你们觉得我别有用心，我怕建国觉得我骗他……"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其实细想想，小雅那点小心思，多少也透着点自卑。她家在南方农村，条件不好，到了我们北方，举目无亲。她怕的不是我家穷，是怕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站不稳脚跟，怕别人说她攀附，怕婆家觉得她有所图。
这年头，姑娘家活得不容易。一份感情里头，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小心翼翼，外人哪能看得明白。
那顿饭，我们吃到大半夜。我爸破天荒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拉着小雅的手说："闺女，以后这就是你家。"
窗外的雪不知道啥时候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屋里头灯光暖黄，羊肉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我看着小雅终于露出来的笑脸，心里头默默想：人这一辈子啊，啥叫缘分？大概就是兜兜转转，命里头该是你的，就一定会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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