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披着棉袄起夜,迷迷糊糊路过儿子小宇的房间,瞥见门缝底下漏出一道昏黄的光。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最近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晚九点准时熄灯,从不熬夜。怎么半夜两点了,还亮着灯?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刚要敲门,又把手缩了回来。屋里头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小宇压得低低的抽泣声,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捂着嘴。
我这心啊,跟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小宇穿着秋衣秋裤,跪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旧鞋盒。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才十二岁的小脸,眼泪糊了一脸,鼻尖通红。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他妈,是我前妻芸芸。
芸芸走了三年了。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前后不到四个月,人就没了。临走那晚,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断断续续地说:"建国,你还年轻,别一个人扛着,给小宇找个后妈……可你要答应我,别让孩子受委屈。"
我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去年开春,经我妹妹介绍,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秀兰。秀兰是邻镇的,离异,没孩子,人厚道,长得也周正。处了大半年,我们就把证领了。秀兰对小宇是真心好,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冬天怕他冷,半夜起来给他掖被子。小宇嘴上叫"阿姨",叫得也客客气气。
我以为,这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过下去了。
直到这个深夜,我推开门,才知道这孩子心里头藏了多少东西。
"小宇……"我嗓子发哑。
小宇被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把照片往鞋盒里塞,又用胳膊去抹眼泪,越抹脸越花。
"爸……我、我睡不着。"
我蹲下来,把那个鞋盒拿过来。里头全是芸芸的东西——一条褪了色的红毛线围巾,是芸芸生前最爱戴的;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还有十几张照片,有芸芸抱着刚出生的小宇,有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照的全家福,有芸芸住院时小宇趴在床边喂她喝粥的偷拍……
最底下,压着一个小本子。我翻开一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那是小宇的日记。
"三月十二日,今天阿姨包了饺子,韭菜馅的,跟妈妈包的味道不一样,但是很好吃。我多吃了两个,怕阿姨不高兴。"
"五月七日,母亲节。同学都给妈妈买花,我去坟上给妈妈烧了一束。回来阿姨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同学家写作业。我不敢告诉她,怕她伤心。"
"八月二十日,爸爸今天笑得特别开心,跟阿姨在阳台上浇花。妈妈,你别难过,爸爸不是不想你了,是他太累了。我替你看着他。"
"十一月三日,阿姨给我买了新棉袄,藏青色的,跟妈妈以前给我买的那件颜色一样。我抱着新棉袄哭了好久,我怕我以后会忘了妈妈的样子……"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宇怯生生地拉我的袖子:"爸,你别告诉阿姨,行吗?阿姨对我挺好的,我不想让她难过。我就是……就是有时候想妈妈,想得睡不着觉……"
我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这孩子身上还带着小孩特有的奶香味,可肩膀却瘦得硌人。我这个当爹的,光顾着自己往前奔,光顾着张罗新家,竟没发现儿子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傻孩子,想妈妈不是错。"我哽咽着说,"妈妈是你妈妈,永远都是。谁也代替不了。"
就在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秀兰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眼圈也是红的。
她在门外,站了多久了?
秀兰把牛奶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我们爷俩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小宇。
"小宇,阿姨早就想跟你说了。"秀兰的声音有点抖,"阿姨知道你妈妈是好人,是英雄。阿姨从来没想过要代替她。你想她了,就跟阿姨说,咱们一块儿去给她上坟,好不好?这个家里头,永远都给你妈妈留着位置。"
那张纸打开来,是秀兰的字,一笔一画写着:"芸芸姐,你放心,小宇我会当亲儿子一样疼。你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我看着秀兰,看着小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窗外,远处零零星星响起了爆竹声,是有人在过小年。屋里头,台灯的光是暖的,牛奶的香味是暖的,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块儿,谁也没说话,可那种说不出来的劲儿,像是冰化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人这一辈子,走着走着就有人散了。可日子还得过,心里头那块地方,要留得住旧人,也要装得下新人。
后来我常想,芸芸要是泉下有知,看见这一幕,她也该放心了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