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月末的一个傍晚,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慌。我刚把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就听见门口传来"哐当"一声——老周把行李箱拖进屋里的动静。

我抬头一看,我这个当嫂子的心里"咯噔"一下。老周身后跟着他弟弟一家三口,弟媳王芳挎着个大包,脸上笑得那叫一个热络;小叔子周建军手里拎着两瓶白酒,还有他们那个二十岁的儿子小磊,戴着耳机,眼睛也不抬。

"嫂子!打扰你们了!"王芳一进门就凑过来拉我的手,"你可不知道,小磊来市里实习,租房子那叫一个贵,一个月三千多!我跟他爸一合计,反正你们家有空房,让孩子过来住两个月,省点是点。"

我笑着应了,心里却"咚咚"直跳。我们家是个老三居,主卧是我和老周住的,次卧堆着杂物,还有一间是我闺女萌萌回来住的——她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两趟。

我正盘算着让小磊住次卧,收拾收拾也能凑合。谁知老周端起酒杯,眼睛都不看我,直接来了一句:"建军啊,让小磊住主卧,那屋敞亮,有空调,睡得舒服。我跟你嫂子搬到次卧去,凑合两个月没事。"

我端着碗的手一抖,一粒米掉在了桌上。

王芳眼睛立刻亮了:"哎哟,那多不好意思啊哥……"话是这么说,屁股却往椅子上又坐实了几分。小磊终于摘下耳机,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点客气,倒像是在打量自己的地盘。

我强笑着说:"他叔,主卧那床垫子有点问题,前阵子漏雨返潮,小磊住着怕是不舒服。"

老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能有啥问题?我天天睡都没事,孩子来住两个月还挑三拣四?秀兰,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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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我嫁给老周二十三年,公婆生病是我伺候,他弟弟结婚的钱是我们出的一半,连小磊小时候上学的赞助费,都是从我私房钱里掏的。可就在上个月,我妈住院,我想让老周去凑三万块钱,他支支吾吾说手头紧。

我看着桌上那盘西红柿鸡蛋,油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饭后,王芳挽着我胳膊在客厅唠嗑,话里话外都是"嫂子你人真好""这房子地段真不错""小磊住着住着都不想走了"。我听着心里发凉——她这哪是让孩子住两个月,她是打算长住啊。

我闺女萌萌下个月要回来相亲,她住哪儿?我妈还等着钱做手术,老周却大方地把主卧让给侄子。我这心里,跟被开水烫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那一夜,我在次卧的小床上翻来覆去。老周打着呼噜,睡得正香。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趁着他们一家还没起,我轻手轻脚地进了主卧。

床垫子确实有问题——去年梅雨季,楼上邻居家水管漏水,顺着墙渗下来,把我们床底下的木板泡了个透。当时老周嫌换床架麻烦,说铺上新床垫看不见就行了。这半年多,那底下的木板早就发了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只是被厚床垫压着,闻不太出来。

我把床上的被褥全扒下来,深吸一口气,使劲儿一掀——那张双人席梦思"噗"地翻了个身,靠在了墙上。

好家伙,底下那木板黑一块绿一块,斑斑点点全是霉花,几只潮虫受了惊,"哧溜哧溜"往缝里钻。一股酸腐的霉味"轰"地窜出来,冲得我直往后退。

我端着一盆水,把那木板又泼湿了些,霉味更冲了。然后我打开卧室门,冲着客厅喊:"他叔,弟妹,快来看看,这床底下是咋回事儿!"

一家人睡眼惺忪地涌进来,王芳一进屋就捂住了鼻子:"哎哟我的妈呀!这啥味儿?!"

小磊皱着眉头,一脸嫌弃:"这能住人吗?"

老周的脸一下子青了,瞪着我:""

我装作一脸无辜:"我昨儿不就跟你说过嘛,这床潮,你非说没事。这要是让小磊住出个好歹,我可担待不起。要不……让小磊住次卧,我跟你继续睡主卧,我俩身体壮,扛得住?"

王芳的脸"唰"地就白了。她拉着周建军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周建军讪讪地笑:"哥,嫂子,要不……我们还是去外面租个房吧,这屋子确实……对孩子身体不好。"

老周还想说什么,被王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天晚上刚过十点,他们一家三口就拖着行李箱,连夜走了。

关上门,老周黑着脸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我给他倒了杯热茶,轻声说:"老周,我不是不认这门亲。可这个家,是咱俩一砖一瓦攒起来的。萌萌下月回来要相亲,我妈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你的心,也该分点给自己人了。"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抖了半天,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的蝉还在叫,可我心里,头一回觉得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