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炒完最后一个青椒肉丝，锅铲还没放下，李建国就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难看得像块生了霉的抹布，鞋也没换，直接踩着我早上刚拖过的地板走到餐桌前。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十二年，我太清楚这男人的德行了，凡是他这副德行进门，准没好事。
"秀兰，坐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油烟味还黏在头发上，闻着有点腻。窗外知了叫得聒噪，八月的傍晚，一丝风都没有。
"建军出事了。"他闷着头说，"下午在工地上从二楼摔下来，医生说……腰椎断了，下半辈子怕是要躺床上。"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李建军是我小叔子，比建国小八岁，今年才三十四。这孩子从小被婆婆惯得没边，二十好几了还在外头晃荡，去年才娶了个媳妇小芳，孩子刚满周岁。
"那……嫂子呢？孩子那么小。"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得凑点钱送过去。
李建国抬起头，眼神躲躲闪闪的："小芳说她伺候不了，她要出去打工养孩子。妈那边身体也不行，血压高。秀兰，我跟妈商量了，你把工作辞了，回老家伺候建军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滴在不锈钢盆里，"叮、叮、叮"，像敲在我心口上。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你说什么？让我辞职？"
"你那工作有啥好的？一个月五千多，还天天加班。回去伺候建军，妈说了，每个月从她退休金里拿一千给你。咱们是一家人，不能看着建军就这么完了。"
我笑了。真的笑出声了。
我今年四十一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从一个打字员做到了行政主管。去年刚升的职，工资八千二，还有五险一金。李建国自己厂里效益不好，一个月拿不到六千。我们家的房贷、儿子上初中的补习费、平时的开销，大头都是我扛着的。
他张口就让我辞职，去伺候一个瘫痪的小叔子，一个月给我一千块。
"建国，"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建军是你亲弟弟，不是我亲弟弟。他媳妇能跑，我为啥不能跑？"
"你怎么这么说话！"他一拍桌子，碗筷都跳起来，"嫁到我们家，你就是李家的人！妈养大建军不容易，现在他遭了这个罪，你当嫂子的伺候一下怎么了？"
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窗外月亮特别亮，照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儿子笑得像朵花。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个家，我到底图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李建国说话，直接去了公司。
到了办公室，我关上门，给人事总监发了条微信："王姐，上次说的深圳分公司调岗，名额还留着吗？"
不到五分钟，回复来了："还留着，你要是愿意去，工资涨百分之四十，公司包住，我今天就给你办。"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其实这个机会，公司三个月前就找过我。当时我犹豫，是因为舍不得儿子，舍不得这个家。可现在我明白了——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拿他们当家人。
中午我签了调岗协议，八月底就走。
晚上回家，我把协议拍在桌上。李建国拿起来看了两眼，脸"唰"地就白了。
"你……你这是干啥？"
"你不是让我辞职吗？我没辞，我调岗了。深圳，月薪一万一，公司包住。儿子我带走，他那边学校我托朋友联系好了，深圳的教学质量比这儿强。"
"你、你疯了？这个家你不要了？"
"这个家？"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建国，你今天让我去伺候你弟弟，明天是不是要让我去养你妈？后天你爸病了，是不是我也得辞职？我在这个家里当了十二年的老妈子，我妈上次住院你连医院门都没进过。凭什么到了你家的事，我就得掏心掏肺？"
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建军的事我可怜他，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拿两千寄回去，算我尽了嫂子的心。但让我辞职去伺候他，做梦。"
"那……那我呢？"他声音都变了。
"你？你要么跟我去深圳，那边我托人给你找个活儿。你要么留下来，自己回老家伺候你弟弟去。李建国，是骡子是马，这回你自己选。"
他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我转身去厨房热饭。灶台上那盘青椒肉丝已经凉透了，油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可我心里，头一回觉得那么亮堂。
婆婆第二天打电话来骂我，骂得难听。我平静地听完，说了一句："妈，您养的儿子，您自己心疼。我养的儿子，我自己心疼。这话，搁哪儿都在理。"
然后我挂了电话，拉黑了她。
半个月后，我带着儿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李建国最后还是跟来了，拎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站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回头看他。人这一辈子啊，有些委屈忍一忍就过去了，有些委屈忍下去，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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