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傍晚,我端着刚炖好的排骨汤从厨房出来,一抬头就看见老周站在客厅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
我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秀琴,"老周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这是林梅,你也认识……她最近落难了,房子没了,我想着咱家后院那车库空着也是空着,让她先住几天。"
林梅,老周的前妻。
我盯着她那张化得精致的脸,五十多岁的人了,眉毛描得比姑娘还细,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行李箱的拉杆,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就住几天?"我把汤碗轻轻放在餐桌上,声音平得像我家门口那口老井的水面。
"就几天,就几天。"老周连连点头,"她跟前男友分手了,被扫地出门,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地方。老同学一场,咱不能见死不救。"
老同学?我在心里冷笑。老周和林梅结婚十二年,离婚八年,我嫁给他五年。这"老同学"三个字,说得可真轻巧。
我看着林梅,她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发颤:"秀琴姐,真的麻烦你了,我……我真的走投无路。"
那一瞬间,我心里翻江倒海。可我脸上没露出来。我妈从小教我,女人吃亏就吃亏在沉不住气上。
"行啊,"我笑了笑,"车库里堆的杂物我明天让人清出去,你先在客房将就一晚。"
老周松了口气,林梅感激涕零。我转身进厨房盛饭,手却在灶台上攥得死紧。
夜里躺在床上,老周搂着我说:"秀琴,你真是我这辈子娶到的最贤惠的女人。"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窗外的知了叫得心烦,我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我托表弟阿强找了辆小货车,把车库里的旧家具全拉去了旧货市场,卖了两千三。林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秀琴姐,你这是……"
"给你腾地方啊。"我笑得亲切,"车库不通风,我让阿强顺便给你装个空调、铺个地板,你住着也舒服。"
林梅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你了!"
老周下班回来看见车库焕然一新,感动得不行,当晚多喝了两杯,拍着胸脯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婆。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而不语。
三天后,我在车库门口挂了块牌子——"周记棋牌室,五元一位,茶水自备"。
老周下班回来,看见车库里三张麻将桌摆得整整齐齐,四五个大爷大妈搓得正欢,"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传出老远。他脸都绿了。
"周秀琴!你搞什么名堂?"
我系着围裙,正给客人续茶水,头也不抬:"搞副业啊。车库空着也是空着,我这不是废物利用嘛。"
"那林梅呢?她住哪儿?"
"住着呢,就在里屋那个隔间。"我朝里努努嘴,"我跟她说好了,她既然白住咱家,总得帮点忙,扫扫地、洗洗茶杯,一天挣个二十块辛苦费,多好。"
老周气得脸通红,可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他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张大爷还笑呵呵地拍他肩膀:"老周,你媳妇能干啊,会过日子!"
那天晚上,林梅红着眼睛来找我。她身上还带着一股廉价花露水的味道,混着麻将桌上的烟味,呛得人直皱鼻子。
"秀琴姐,你这样……我脸上挂不住。"
我给她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林梅,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可你想想,你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拖着行李箱住到前夫家里来,你脸上就挂得住?街坊邻居嘴碎,我听了三天了,说什么的都有。"
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又说:"你要是真想在这儿住,就踏踏实实帮我看棋牌室,我一个月给你开一千五,管吃管住。你要是觉得委屈,我这儿有五百块,你拿着,去找个便宜的出租屋,我托人给你介绍个超市理货员的活儿,一个月三千,够你活。"
林梅哭了,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她哭什么,我心里明镜似的——她不是走投无路,她是想借着老周的心软,重新往这个家里挤。
第二天一早,林梅拖着行李箱走了。走之前,她拿了我那五百块钱,还有超市的地址。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半天没说话。回屋后,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才闷闷地开口:"秀琴,我对不住你。"
我坐到他身边,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掐灭。
"老周,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这个家是咱俩的家,不是收容所。你心软,是你的事;我护家,是我的本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我的手握住。
棋牌室后来越办越红火,一个月能挣三千多。街坊都夸我脑子活。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下午我挂上"周记棋牌室"牌子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女人这辈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你不给自己撑起一片天,就总有人想着来占你的地。
这个道理,我用了五十岁才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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