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午后,蝉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刚把西瓜从井水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切,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头发烫得卷卷的,穿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脚上一双白色高跟鞋沾了土。她抬眼看我,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建国家吧?"

我手里的西瓜差点没抱稳。

那男孩瘦瘦高高,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我老公李建国年轻时候的照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井水的凉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你找谁?"我强装镇定。

女人不请自来,径直往堂屋走,高跟鞋在青砖地上敲得"咔咔"响。"我叫柳梅,是建国的前妻。这孩子叫小宇,是他儿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和李建国结婚十二年了,他跟前妻是九八年离的婚,当时说没孩子,干干净净一个人。我们俩后来生了个闺女,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倒也和和美美。这凭空冒出来一个儿子,还长得那么像,我这心跟被人拿擀面杖擀过似的,又酸又胀。

柳梅在八仙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包"利群","啪"地点上,烟雾缭绕里,她慢悠悠开口:"当年我怀着孩子走的,没告诉他。这些年我在深圳打工,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身体不好,想让孩子认祖归宗。"

小宇怯生生地喊了声:"阿姨好。"

那一声,把我心口那块石头喊得更沉了。

傍晚建国从工地回来,一进门就愣在了那儿。他黑黢黢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哆嗦着:"柳梅?你……你怎么来了?"

柳梅站起来,把小宇往前一推:"建国,这是你儿子。当年是我不对,没告诉你。现在他大了,该姓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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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宇,那眼神我看得心慌。他蹲下来,粗糙的大手在小宇脸上摸了又摸,嘴里喃喃:"像,太像了……"

那天晚上,柳梅母子俩就住下了。我给他们收拾了西厢房,铺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建国跟在我屁股后头,讪讪地说:"秀兰,你别多想,就住几天,把事情弄清楚。"

我没吭声,把枕头往床上一摔,心里翻江倒海。

夜里我睡不着,听见堂屋里建国和柳梅压低了声音说话,柳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耳朵。我摸黑起来喝水,正好撞见柳梅从卫生间出来,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股子胜利者的得意。

我这心,彻底沉到了井底。

第二天,柳梅像女主人似的,在厨房里翻箱倒柜,跟建国说这个碗不好那个锅太旧。小宇也放开了,满院子跑,把我闺女的布娃娃扯得稀烂。建国下班回来,二话不说带着小宇去镇上买了新衣服新书包,回来时爷俩有说有笑。

我坐在门槛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邻居王婶隔着墙头喊我:"秀兰啊,你可得留个心眼,这年头骗子多着呢!"

这句话,把我点醒了。

我想起前年建国犯胃病,去县医院做手术,术前查血型——他是AB型,我是O型,闺女是B型。可我今天偷偷看了小宇的病历本,那孩子上面写着"O型"。AB型的父亲,怎么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

我心里那团乱麻,忽然理出了头绪。

第三天一早,我揣着建国的病历和小宇的病历,跑到镇卫生院找了熟人开了张血型对照单,又找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周确认了一遍。老周推了推眼镜:"秀兰,这从血型上讲,绝对不可能是亲父子。"

那一刻,我腿都软了,是委屈,也是解脱。

回到家,柳梅正指挥建国把西厢房的旧家具往外搬,说要给小宇腾个大房间。我把那张血型单往八仙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地:"柳梅,你要认亲可以,明天咱们一块去县医院做亲子鉴定,费用我出。"

柳梅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她端着的搪瓷缸子"当啷"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

建国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她:"这……这有啥不能做的?"

柳梅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做啥鉴定,孩子长得那么像,还用鉴定?"

我冷笑一声:"不做也行,那你们今晚就搬走。"

当天半夜,我听见西厢房窸窸窣窣的动静。天蒙蒙亮,柳梅拉着小宇,拎着大包小包,连夜走了,连句招呼都没打。

建国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了一宿的烟,烟灰缸里堆得像座小山。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问我:"秀兰,这到底咋回事?"

我叹了口气,把血型单递给他:"她男人几年前跟人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小宇是她跟前一个工友生的,那男人不认账。她在深圳打听到你日子过得还行,就想把孩子推给你养。"

建国的脸,白得像张纸。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头埋进了两只粗糙的大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安慰他。有些教训,得他自己咽下去。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那股子清苦的香味。日子还长着呢,这个坎迈过去,我们还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