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三点多,日头正毒,我在自家院子里晒辣椒酱,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嗡"响个不停。我用袖子擦了擦汗,掏出来一看,是弟媳小芳发来的语音,一连七八条。
我点开听,那声音又尖又急:"大姐,我这肚子里俩娃,医生说下个月就得剖,家里啥都还没备齐呢。婴儿床我看好了,进口的,四千八一张,得买两张。你这当大姑姐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我手一抖,一瓢辣椒酱差点扣脚背上。
四千八一张,两张就是九千六。我一个在镇上小学食堂做饭的,一个月工资两千三,我男人在工地开搅拌车,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我闺女今年高三,补课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我坐在小板凳上,愣了好一会儿。西邻居家的大黄狗在墙根底下打盹,苍蝇在辣椒盆边上转圈,我脑子里却乱得像一锅粥。
说起我这弟媳小芳,那真是话长。三年前她嫁给我弟弟建军的时候,彩礼要了十八万八。我妈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我还借给弟弟五万。这五万,到现在一分没还。
小芳这人,爱面子,讲究派头。结婚那天穿的婚纱据说是市里租的最贵的一款,婚礼上光是烟花就放了小半个钟头。她婆婆——也就是我亲妈——当时脸都笑烂了,逢人就说娶了个"城里儿媳妇"。
可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小芳嫁过来第二年,就撺掇我弟贷款买了辆二十多万的车,说是"出门有面子"。我妈那时候血压高,住院花了小两万,全是我掏的,小芳连医院门都没进过。
我犹豫了半天,给小芳回了个语音:"妹子,姐手头紧,礼数肯定到,你等着。"
发完这条,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晚上我男人回来,我把这事一说,他闷头抽了半根烟,才憋出一句:"送就送吧,别让妈难做。但咱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我一夜没睡好。天蒙蒙亮,我忽然想起我家后院那堆竹子——那是我公公在世时编篮子剩下的老料,晒了十来年,油亮油亮的。
我一拍大腿,有主意了。
我托了村东头老篾匠王师傅,花了三百块钱,编了两个竹摇篮。那手艺,真是没得说,篮子四周编着"福"字花纹,底下装了两根弯弯的摇脚,轻轻一推,能晃半天。里头我又铺了新棉花做的小褥子,是我熬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缝的。
满月酒那天,我拎着两个竹摇篮去了弟弟家。
一进门,客厅里坐满了亲戚。小芳穿着一身粉色的月子服,脖子上挂着新买的金链子,正跟她娘家嫂子炫耀婴儿房里那两张欧式婴儿床——原来我妈把养老钱拿出来,替我补上了那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笑着,把竹摇篮递过去:"妹子,姐没啥好东西,这是纯手工的老竹摇篮,环保,透气,娃睡着舒服。老辈人都说,睡竹篮的孩子壮实。"
屋里一下就静了。
小芳的婆婆——不,是她亲妈,从县城赶来伺候月子的张阿姨,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撂,"啪"的一声:"哎哟,我说他大姑姐,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两个破篮子,你也拿得出手?你弟妹生的是双胞胎,是给你老李家续香火,你就送这个?寒酸不寒酸?丢人不丢人?"
满屋子人都看着我。
我脸上火辣辣的,手心全是汗。我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搓衣角,一句话不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杆挺直:"张姐,这竹子是我公公留下的老料,篾匠手工编的,市面上买不着。我家闺女小时候就睡这个,睡到三岁,一场大病没生过。东西不在贵贱,在心意。"
我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四千八的进口床,我买不起,也不打算买。我家欠着闺女的补课费,欠着房贷,我不能为了充面子,让自家日子过不下去。"
小芳的脸涨得通红,张阿姨还想再说什么,我弟建军忽然开口了:"姐,我懂。篮子我收下,谢谢姐。"
那一刻,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家的路上,我男人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夕阳把稻田照得金黄,风里有股青草和牛粪混着的味道。我搂着他的腰,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紧巴,但踏实。
人这一辈子,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有些亲戚,你越是打肿脸,他越是把你当冤大头。倒不如实打实过自己的日子,问心无愧。
那两个竹摇篮,后来听我妈说,小芳嫌土,塞到储藏室去了。可我不后悔。
心意这东西,识货的人自然识。不识货的,你送金山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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