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八年,暮春的紫禁城褪去了料峭春寒,御花园的牡丹开得铺天盖地,艳而不俗。暖风穿过朱红宫墙,拂过琉璃瓦的纹路,也吹散了殿内些许沉闷的气息。连日来,乾隆皇帝忙于编纂《四库全书》的审核事宜,连日批阅书稿、裁定篇目,身心俱疲,便传了纪晓岚入御花园随行伴驾,闲谈散心。
彼时的纪晓岚已是朝中重臣,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全权主持《四库全书》的编撰工作。他半生埋首书案,性情刚正耿直,不擅官场圆滑,更不懂阿谀逢迎,在满朝文武中,是独一份的率真坦荡。也正因这份性情,他时常直言进谏,屡屡触怒龙颜,惹得乾隆又气又惜。
此次伴驾,他一身素色官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紧随在乾隆身侧,不多言、不谄媚,始终保持着君臣分寸。
乾隆缓步走在青石甬道上,目光掠过满园春色,心思却始终落在朝堂与书稿之上。这些年,他一心修书,想收录天下典籍、留存千古文脉,便将这份重任全权交付给纪晓岚。可修书之事繁杂万千,牵涉无数文人、万千典籍,稍有不慎,便会出现疏漏差错,甚至有人借机弹劾纪晓岚,说他删改典籍、私藏书稿、徇私偏颇,流言蜚语日日不绝。
连日来的弹劾奏折堆积在御案前,字字句句都直指纪晓岚的过失。乾隆心中早已积了满腹火气,只是惜才之心让他迟迟没有发作。他深知纪晓岚才华盖世,天下无人能及,修书大任非他不可,可朝堂规矩森严,君臣尊卑有别,臣子一旦功高,便容易失敬,一旦随性,便容易越界,他需要借着机会,好好敲打一番这位恃才傲物的臣子。
行至沁芳亭,乾隆驻足而立,抬手示意身旁侍从退下。亭中只剩君臣二人,春风簌簌,落英纷飞,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原本闲适的氛围骤然变得紧绷。纪晓岚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出帝王神色的变化,褪去了方才的松弛,心神微微紧绷,垂首静立,等候圣谕。
乾隆背手而立,望着亭外盛放的牡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没有半分铺垫:“纪昀,朕问你,你可知罪?”
短短四字,如同惊雷落地,打破了亭中的静谧。纪晓岚心头微沉,却并无半分慌乱。这些日子的弹劾风波,他心知肚明,自己主持修书数年,日夜伏案,不敢有半分懈怠,问心无愧。他缓缓躬身,语气坦荡沉稳:“臣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圣上明示。”
乾隆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锋,直直落在纪晓岚身上,眼神里藏着连日积攒的愠怒与试探。他抬手轻拂衣袖,声音冷了几分:“朕收到无数奏折,弹劾你编撰《四库全书》期间,肆意删减古籍、篡改原文,偏袒文人、懈怠公务,诸多过失,桩桩件件,皆可治罪。世人皆说你恃才自傲,目无君上,随意处置先贤典籍,你偌大的胆子,究竟从何而来?”
字字落地,沉重有力。朝堂之上,无数官员谨小慎微,面对帝王质问,早已惶恐跪地、连连请罪,可纪晓岚依旧身形端正,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屈膝求饶的姿态。他深耕典籍数十年,对每一卷书稿、每一处修订都了然于心,心中自有乾坤底气。
他微微抬首,目光澄澈坦荡,不卑不亢地回道:“圣上,臣主持修书以来,日夜兢兢,未尝敢有一丝懈怠。天下典籍浩如烟海,其中不乏荒诞虚妄、悖逆礼法、伤风败俗之作,亦有残缺错乱、真伪混杂之篇。臣奉旨修书,本意是正本清源、去芜存菁,留存千古正统文脉,绝非肆意篡改、妄删先贤之作。”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没有半句狡辩。可乾隆今日本就意在敲打,并非单纯问询对错,闻言只是冷哼一声,眉宇间威压更甚:“你倒是字字有理。可你可知,私自裁定典籍取舍,便是越权?先贤文字,流传千年,岂是你一介臣子能够随意取舍?仅凭你的一己之见,便改动传世古籍,如此胆大妄为,你可知,仅此一条,便是死罪?”
亭中风势渐缓,空气却愈发凝滞。帝王的怒火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乾隆盯着他,眼神沉沉,忽然开口,抛出了一句极具震慑力的质问,字字铿锵,直击人心:“纪昀,朕问你,你有几颗脑袋?”
这一问,杀机暗藏。但凡朝中臣子,听到这句问话,无不魂飞魄散。帝王问人头,从来都不是闲谈,而是定罪的前兆。稍有应答不慎,便是株连之罪,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斩首抄家。多年来,无数官员栽在帝王的一句试探之中,满朝文武无人不心生畏惧。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早已跪地痛哭,叩首求饶,百般辩解、万般谦卑,只求帝王宽恕。可纪晓岚终究是纪晓岚,他半生傲骨,一身正气,读遍圣贤书,守的是家国文脉,尽的是君臣本分,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面对帝王的致命质问,他没有慌乱,没有求饶,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他缓缓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恪守君臣礼数,却言辞坦荡,毫无怯色,回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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