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芝,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老伴儿走了三年,儿女在外地,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居室,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去年秋天,通过老姐妹介绍,我认识了老周。老周六十五,退休教师,丧偶四年,人看着斯斯文文,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们处了小半年,觉得脾气还合得来,就商量着搭伙过日子——不领证,就是互相有个伴儿,白天一起买菜遛弯,晚上一起看电视。
老周搬进我家那天,拎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我特意炖了红烧肉,蒸了他爱吃的槐花糕,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他吃得满嘴流油,直夸我手艺好,说这辈子能遇上我是他的福气。
日子刚开始那阵儿,真是甜的。他早上帮我买豆浆油条,我中午给他做打卤面,晚上俩人窝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他还给我剥橘子。我心想,人到晚年能有这么个伴儿,也算老天开眼了。
可这甜日子没过俩月,味儿就变了。
那天是十月初一,我从菜场拎着一只三黄鸡回来,还买了排骨、鲈鱼、时令的板栗和青菜,一共花了一百八十六块钱。我把小票往桌上一放,随口说了句:“老周,今儿菜有点贵,鱼十八一斤呢。”
老周正在擦他那副金丝眼镜,抬起头,慢悠悠地说:“桂芝啊,我正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把眼镜戴上,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我看。我凑近一瞧,心里咯噔一下——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账:十月一号,买肉三十二;十月二号,买油五十八;十月三号,水电费一百二……
"我算了算,咱俩搭伙这两个月,柴米油盐加水电煤气,一共花了三千二百块。"老周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吧,咱们都是有退休金的人,谁也不占谁便宜。以后这日子,AA制怎么样?一人一半,清清爽爽。"
我端着那只三黄鸡,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这心里啊,就跟被人拿冰水泼了一盆似的,透心凉。
不是心疼那几个钱。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够花。我是寒心。搭伙搭伙,图的是个"伴"字,不是图谁的钱。可你老周把账记得这么细,连我腌咸菜用的粗盐都算进去了,这还叫过日子吗?这叫合租!
我把鸡往水池里一撂,转过身,笑了。
"行啊老周,AA就AA。"我拍拍手上的水,"不过咱把话说清楚,AA制的意思就是各花各的,各干各的,对吧?"
老周点点头,脸上还带着点得意,好像觉得我通情达理。
"那从明儿起,我不做饭了。"我坐到他对面,"我这把老骨头,凭啥给你择菜洗菜、烧火掌勺?我做一顿饭得站俩钟头,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谁给我揉?咱俩点外卖,各点各的,各吃各的,谁也不欠谁。"
老周脸上的笑僵住了:“这……点外卖多贵啊,一顿怎么也得二三十……”
"贵?"我把他那小本子往他跟前一推,"你算得比我明白。你不是说清清爽爽吗?我给你做饭,算不算劳务费?我洗你的衣服,一次收你五块贵不贵?你那床单被罩,我上礼拜刚给你拆洗过,按家政市场价,六十。"
我越说越来气,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还有,你住我这房子,市中心两居室,月租少说三千五。你交一半,一千七百五,明天就给我打过来。”
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桂芝,你、你这是抬杠……我们是老伴儿……”
"老伴儿?"我冷笑一声,"老伴儿是搭伙记账的吗?我伺候我前头那口子三十八年,他没跟我算过一分钱。你倒好,进门俩月,本子记了半寸厚。"
那天晚上,老周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我也没做饭,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一个人吃得挺香。
第二天一早,老周红着眼睛出来,说:“桂芝,是我糊涂了。我那口子走得早,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什么都得算计,怕吃亏,也怕给人添麻烦……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我是怕。”
他这话一出口,我这心又软了三分。人老了,谁没点难处呢?他一个人熬了四年,把心熬成了算盘珠子,也是可怜。
我叹口气,给他盛了碗小米粥:“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日子这本账,不能全用钱算。你今天记我一把葱,明天我记你一勺盐,记到最后,情分就没了。咱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图啥呢?图个热乎气儿罢了。”
老周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粥碗里掉。
后来我们把那小本子撕了。他每月主动把两千块生活费放在抽屉里,我照旧给他做饭洗衣。日子又热乎起来,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事儿一旦发生过,就跟碗上的裂纹似的,看着还是那只碗,到底是不一样了。
人到晚年找伴儿,找的不是账房先生,是能陪你在夕阳底下坐一会儿、说说闲话的那个人。钱算得太清的,心就近不了。这道理,老周懂了,我也懂了。
只是,懂得有点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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