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刚下夜班回家,鞋还没脱,就听见我妈在客厅拍桌子。

“林晚秋,你给我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辈子叫我全名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我十八岁那年,非要报护理专业,她拿着扫帚追我追了半条巷子。

我走进客厅,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我爸在里屋熬他的降压药,砂锅咕嘟咕嘟响。灯光昏黄,我妈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脸绷得像块冻豆腐。

“坐下。”

我坐下了,屁股还没挨稳,她就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是张相亲照片。男的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闪得晃眼。

“妈,这是啥意思?”

“下周六,你去见他。姓周,做建材生意的,离过一次婚,有个七岁的儿子。人家诚心,见面就能谈彩礼。”

我手一抖,那张照片飘到了地上。

“我今年才二十九,我不着急……”

“你不急我急!”我妈的嗓门一下拔高,“你弟弟明年就要结婚了,女方家开口要五十万,一分不能少!你说这钱从哪儿来?你爸这药一天不能停,你让我上哪儿变去?”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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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林晓阳,比我小六岁,从小娇生惯养,大学毕业到现在换了七八份工作,没一份干超过半年。去年谈了个对象,姑娘家是县城开五金店的,条件比我们家好,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万彩礼加县城一套房的首付。

我盯着我妈,声音有点抖:“所以……你让我嫁给这个姓周的,是为了他的彩礼钱?”

我妈别过脸去,不看我。

砂锅里的中药还在咕嘟咕嘟响,那味道苦得钻鼻子。我忽然觉得,这苦味不是从药里出来的,是从我心里冒出来的。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翻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人的头像——陈默,我处了三年的男朋友,市医院的规培医生,家在外地,父母都是老师。我们说好了,等他规培结束,明年领证。

我不敢告诉我妈这件事。因为陈默家条件一般,拿不出什么彩礼,我妈知道了,肯定又是一场大闹。

第二天一早,我妈端着一碗小米粥放我桌上,语气软了些:“晚秋,妈知道委屈你。可这个家,你爸病着,你弟不争气,妈能靠谁?姓周的条件不差,你嫁过去,不用受苦。”

我低头喝粥,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那我弟呢?他就不能自己挣?为啥非得我用一辈子去换他的婚事?”

“他是男人!男人成不了家,这辈子就废了!你是姐姐,拉扯拉扯弟弟,天经地义!”

我抬起头:“妈,我也是你女儿。”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约了陈默在医院后门的小面馆见面。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把一双筷子攥得咯吱响。

“晚秋,我们领证吧。这周就去。”

我摇头:“我妈不会同意的。”

“不用她同意。你都二十九了,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他看着我,眼睛发红,“至于你弟弟的彩礼,那是你父母的事,不是你的事。你要是这次让了,往后一辈子都得让。”

我攥着筷子,手心全是汗。

星期六那天,我没去相亲

我妈知道后,在家里砸了一个碗。那是我奶奶留下来的青花碗,碎了一地。她指着我鼻子骂:“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二十九年!”

我爸从里屋出来,咳嗽着劝:“行了行了,孩子有孩子的想法……”

“你闭嘴!都是你惯的!”

我平静地看着我妈,第一次没有哭,也没有认错。

“妈,我下周去领证。对方是陈默,医院的医生。彩礼他家能拿八万,不多,但都是他家的心意。至于弟弟的五十万,我每个月可以给你们打两千,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或者让晓阳自己想办法。”

我妈瞪着我,嘴唇哆嗦:“你……你翅膀硬了?”

“不是翅膀硬了,是我也想有自己的日子了。”

我说完,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门外,我妈还在骂,我爸在劝,弟弟在打游戏——那游戏的声音一直没停过,从头到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家里,真正把我当回事的,从来没几个。我为这个家掏心掏肺二十九年,最后换来的,是被当成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一个月后,我和陈默领了证。婚礼很简单,我妈没来。

半年后,我弟的对象黄了——女方家嫌我们家拿不出钱。我妈打电话给我哭,说都是我害的。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挂了电话,陈默从背后抱住我:“别难过。”

我摇摇头:“我不难过。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我妥协了,现在这通电话,可能是我在哭。”

窗外,桂花开了,一阵一阵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