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六,我摔了一个碗。

那碗是婆婆陪嫁的青花瓷,据说值不少钱。我端着一盆刚剁好的饺子馅从厨房出来,婆婆坐在炕头嗑瓜子,头也不抬地说:“小敏啊,一会儿把院里那两筐白菜也择了,你三婶明天来串门,得包顿酸菜馅的。”

我手一抖,那碗“啪”地就碎在了地上。

婆婆的瓜子壳还含在嘴里,愣愣地看着我。我这才发觉,自己从早上五点起来,烧火、蒸馒头、扫院子、喂鸡、剁馅子,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老公建军去镇上办事了,公公在里屋看电视,动静那么大,愣是没一个人出来搭把手。

“你这是干啥?”婆婆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这碗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可不是委屈,是气的。“妈,我不是故意的。可我从天不亮忙到现在,您就不能让公公或者建军搭把手?我又不是您家请的长工!”

婆婆的脸“唰”地就白了,指着我的鼻子:“我进这个门三十年,伺候你爷爷奶奶到闭眼,哪句怨言了?轮到你,择两筐白菜就叫唤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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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就在院子里吵,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公公从里屋出来劝,被婆婆一句“你少管”噎了回去。我一赌气,围裙一解,收拾了两件衣裳,坐上了回娘家的大巴。

一路上我哭得稀里哗啦,想着我妈见了我,肯定得心疼死。谁知道进了门,我妈听完前因后果,把炕桌一拍:“你个傻丫头!你咋不多摔两个呢?”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妈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热水:“行了,先在家住两天,消消气。等你婆婆来接你,你就回去。”

我心想,我妈这是老糊涂了?帮着外人说话。

在娘家住了三天,婆婆果然来了。骑着个电三轮,车斗里装着一只杀好的大公鸡,还有两包点心。她进门的时候,脸上讪讪的,跟我妈寒暄了几句,就拉着我的手说:“小敏,跟妈回家吧,那天是妈不对。”

我梗着脖子不吭声。我妈在旁边使眼色,我只好跟着回去了。

回去以后,日子表面上还是老样子。可我留了个心眼,婆婆再指使我干活,我就磨磨蹭蹭;她让我择白菜,我就说腰疼;她让我喂鸡,我就说手上有湿疹。婆婆看我这样,也不吭声,自己默默去干。

这么僵着过了小半年,村里出了件事。

隔壁李婶家的儿媳妇,跟婆婆闹翻了,一纸诉状把老太太告上了法庭,要求分家产。老太太气得住了院,出来以后见人就哭。我妈那天来我家串门,进门就看见婆婆在院里晒被子,我在屋里吹空调玩手机。

我妈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

晚上,我妈把我叫到里屋,压低声音说:“小敏,妈今天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婆婆家有几亩地、镇上那间门面房、还有你公公厂里的退休金,你心里有数没有?”

我摇头。

“你婆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这半年跟她别扭着,她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我妈盯着我,“你以为妈那天让你回去,是让你受气?妈是让你争气!你越是甩脸子,你婆婆心里越是把你当外人。等到哪天她跟你公公商量事儿,第一个绕开的就是你。”

我愣住了。

我妈继续说:“你婆婆使唤你,说明她拿你当自家人。农村的老太太,就这德行,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杆秤。你跟她犟,跟她赌气,图一时痛快,可日子是长的。你男人是独子,将来这一大家子都是你们的,你现在拧巴着,等于把自己往门外推。”

“那……那我就白受气啊?”我不服。

“谁让你白受气了?”我妈笑了,“你要学的是‘会来事儿’。她让你择白菜,你择完了顺嘴问一句:‘妈,您那件红毛衣,我看着可好看,哪儿买的?’她让你剁馅子,你剁完了给她端碗糖水。你把她哄高兴了,她使唤你两下算啥?你现在冷着脸干活,活也干了,人也得罪了,两头不落好,你说你傻不傻?”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婆婆熬了小米粥,卧了俩荷包蛋,端到她跟前:“妈,趁热喝。”婆婆愣了半天,眼圈都红了。

一年过去了。上个月,婆婆和公公商量着把镇上那间门面房过户到我和建军名下。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小敏啊,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妈老了,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笑着应下,心里却想起我妈那句话——

有些委屈,是通往人心的路。你走过去了,就是自己人;你绕开了,就是一辈子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