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月里最闷的一个傍晚,蝉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

我叫林秀芬,今年四十八,儿子王浩去年娶了媳妇小雅。小两口在城里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一半是小雅娘家出的,另一半是小两口自己攒的。我们老王家,一分钱没添上。

那天我刚炖上一锅排骨,就接到大姑姐的电话:"妈今天想去城里看看孙子,我们一起过去,热闹热闹。"

我一听就明白了。所谓"一起过去",就是老王家浩浩荡荡一大帮子人——公婆两口子、大姑姐两口子加她儿子、还有小叔子,整整六口人,说走就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他们才去过一次,临走时冰箱里的排骨、鸡蛋、水果全被打包带走,小雅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临了大姑姐还嘀咕:"城里人就是抠门,一箱牛奶都舍不得让我们喝完。"

我赶紧给儿子打电话:"浩浩,跟小雅说一声,你姑他们晚上过去吃饭。"

电话那头儿子支支吾吾:"妈……小雅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要不改天?"

"改什么改,都在路上了!"大姑姐在旁边一把抢过电话,"浩浩,姑难得来一趟,你媳妇再不舒服也得起来招呼一下,这是规矩!"

我攥着围裙角,心里堵得慌。我知道小雅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可我也拗不过我这个大姑姐——她从小就是家里说一不二的主,公婆都得让她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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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我坐在大姑姐的面包车里,看着车窗外的高楼一栋比一栋亮。公公抱着从老家带来的两颗白菜,那白菜叶子都蔫了。婆婆手里拎着一袋子花生,说是给孙子磨牙的。

我心里盘算着,这点东西,怕是连一顿饭钱都不够。

车到小区门口,大姑姐嗓门老高:"浩浩家在几栋?咱直接上去,给他们个惊喜!"

我隐隐觉得,今晚要出事。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我们六口人挤在门口。大姑姐伸手就按门铃,按了三下才有人来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是小雅。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她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又扫过身后那一大帮子人,最后停在大姑姐手里那个空空的旅行袋上。

"妈。"她只叫了我一声,没叫别人。

大姑姐脸上堆着笑往里挤:"哎哟小雅,让姑进去坐坐,这大热天的……"

小雅却伸手挡住了门框。

"姑,对不起。"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不方便,你们回去吧。"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大姑姐脸上的笑僵住了:"小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从乡下过来……"

"姑,"小雅打断她,"上次你们来,冰箱搬空了,我给宝宝存的母乳都被你们当成过期牛奶倒了。上上次,你们把浩浩新买的一箱茅台带回去说给我公公尝尝,结果第二天就在你儿子的婚宴上摆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我不是不欢迎亲戚。可你们每次来,不打招呼、不带东西、走的时候大包小包。我和浩浩每个月房贷八千,奶粉尿布加上早教一个月又是六千。我们不是开善堂的。"

大姑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哟,这就是城里儿媳妇的规矩?我弟弟一家来看看侄子,成白嫖的了?"

"是啊。"小雅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神是硬的,"又来白嫖了,不是吗?"

我站在最后面,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可那刀捅得不冤。

我想起上次走的时候,大姑姐从小雅的化妆台上顺走了一瓶还没开封的面霜,说"这瓶子好看,我拿回去装点东西"。我当时看见了,没吭声。

小叔子在旁边冷笑:"嫂子,我哥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人?一点亲情都不讲。"

小雅看着他:"你上个月找浩浩借的三万块,什么时候还?你结婚我随了六千,你儿子满月我又包了两千,我娘家爸住院你来过一次吗?"

小叔子的脸也白了。

楼道里死一样的安静。公公婆婆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婆婆手里那袋花生,"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走上前,弯腰把花生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都回去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妈不好,是妈没跟你们说清楚。小雅没错。"

大姑姐瞪着我:"弟妹!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摇了摇头:"大姐,浩浩是我儿子,小雅也是我闺女。这个家是他们小两口一砖一瓦挣下来的,不是咱们老家那间土房子,谁想进就进、谁想拿就拿。"

我看着小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闺女,妈对不住你。今晚妈跟他们回去,改天……改天妈一个人来看孙子,行不?"

小雅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门轻轻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大姑姐一路骂骂咧咧。我一句话没说,就那么攥着那袋掉在地上的花生。

坐在回程的面包车里,窗外的霓虹一闪一闪。我忽然想明白一个理儿——

亲情这东西,跟井水一样,你不能光顾着打,也得往里头添。光打不添,再深的井,也有见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