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七点半,公园里的音响一响起《最炫民族风》,我老李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往人堆里钻。

要说这一年多,我这条老命算是又活过来了。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一年也就春节回来五天。我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子,守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天天对着电视机发呆,日子过得跟嚼蜡似的。

直到去年秋天,我认识了她——王秀兰

那天我刚学广场舞,笨手笨脚的,跟不上拍子。她主动过来教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穿一身枣红色的绸子衣裳,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走路带风。她比我小四岁,五十八,据说老伴走得比我还早,一个人拉扯闺女长大,如今闺女嫁到了郑州。

"李大哥,你这胳膊要抬高一点,跟着我。"她伸手扶着我的手腕,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着淡淡的粉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从那以后,我跳广场舞比谁都积极。每天下午四点,我就把头发梳得溜光,衬衫领子熨得笔挺,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出门。老邻居张婶在楼下嗑瓜子,看见我直乐:"老李呀,这是要去相亲啊?"

我脸一红,摆摆手就走了。

跳完舞,我总会请秀兰去街角那家馄饨店吃一碗馄饨。她爱吃三鲜的,我爱吃虾仁的。一碗馄饨十二块钱,两碗二十四,我付得心甘情愿。她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接过我递的纸巾,说:"李大哥,你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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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心啊,就跟被那热馄饨汤泡着,暖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攥着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手心全是汗。盒子里是一枚戒指,六百八,我在商场柜台前站了整整一个钟头才咬牙买下来的。

我想跟她说:秀兰,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那天秀兰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外套,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支银簪子。跳完舞,我拉她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九月的晚风有点凉,桂花开了,那股子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远处的音响还在放着《军中绿花》,几个大妈在跺脚跟节奏。

"秀兰,"我把盒子掏出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我这人笨嘴拙舌,也不会说啥好听的。我就想着,咱俩都是一个人,要不……以后就一块儿过?"

她愣了一下,眼睛盯着那个小盒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盒子推回来。

"李大哥,你是个好人。可这事儿……不成。"

"为啥?"我心一沉,"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轻:"李大哥,我不瞒你。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两……两千一。"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意味。"李大哥,我老伴以前是国企的中层,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我闺女在郑州开公司,一年给我打十来万。我平时买件衣裳都得上千块。你这两千块的退休金,光是抽烟喝酒都不够,咱俩凑一块儿,你让我贴补你?我这不是嫌贫爱富,我是这把年纪了,不想再往下过日子,我想往上过。"

"你……你请我吃的那些馄饨……"

"我知道你有心。"她站起身,把针织外套裹紧了些,"可李大哥,说句你不爱听的,你穿的这皮鞋,是十年前的款式;你请我吃的馄饨店,我以前压根不去那种地方。你对我好,我领情。但我要找的老伴,得能陪我去三亚过冬,能带我坐邮轮,能在我生病的时候请得起护工。你能吗?"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晚我一个人走回家,手里攥着那个红丝绒盒子,路过馄饨店,闻见那股熟悉的葱花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在家躺了三天没出门。张婶敲门送来一盘饺子,看我这样,坐下来陪我聊了半宿。

"老李啊,你也别难受。"张婶叹气,"秀兰那人,我早看出来了。她跳舞那身行头,一件顶你半个月工资。她要的不是伴儿,是靠山。你俩不是一路人。"

"我就是……不甘心。"我闷着头说,"我对她是真心的。"

"真心值几个钱?"张婶苦笑,"现如今,老年人找伴儿,比年轻人还现实。房子、票子、退休金、儿女出息不出息,一样一样都得掂量。感情?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枚戒指退了,六百八原封不动退回了卡里。我也不去跳广场舞了,改成早上去河边遛弯。河边有一群下棋的老头,我跟他们凑一块儿,杀两盘象棋,输了请喝豆浆,赢了蹭一根油条。

有天早上,我碰见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姓周,六十岁,老伴瘫在床上,她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卖菜。她那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可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买了她两把青菜,多给了她五块钱。她非要塞回来,我说:"大姐,留着吧,给你老伴买点肉。"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的感情,有的是拿钱称的,有的是拿心焐的。我这两千块的退休金,配不上珍珠项链,可总能配得上一把青菜、一碗热粥。

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