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下班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混着炖排骨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厨房里"叮叮当当"响,我婆婆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小炉子上还熬着一副中药,黑乎乎的药汁翻滚着,苦味直冲天花板。

"妈,你又熬药干啥?家里谁病了?"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烦。

婆婆回过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小雅啊,你回来啦。这是给壮壮熬的,他这两天咳嗽,我去巷子口老中医那儿抓了点,便宜,才十几块钱。"

我皱着眉头走过去,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堆玩具,大宝壮壮正趴在地上写作业,小宝乐乐坐在婴儿车里啃着磨牙棒,口水流了一下巴。地板上有几粒米饭,沙发角落还堆着没叠的衣服。

"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孩子咳嗽要去医院看,不要随便喝那些中药!万一喝坏了怎么办?"我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八度。

婆婆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下头:"哦,那……那我倒了。"

看着她佝偻着背,把那碗熬了两个小时的中药端出去倒掉,我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壮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妈妈,奶奶对我很好的。"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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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婆婆从老家来帮我带孩子,已经整整四年了。老公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一岁半,全靠婆婆一手拉扯。她不要工资,每个月还从自己那点养老金里省出钱来给孩子买水果、买零食。

可我就是对她没好脸色。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老公发来的微信:"妈跟我打电话了,说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婆婆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煎鸡蛋、还有她拿手的葱油饼,切得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壮壮已经背着书包准备上学,乐乐坐在餐椅上,婆婆一勺一勺喂她吃粥。

"妈,"我坐下来,端起粥碗,声音有点发涩,"你跟建国说要回老家?"

婆婆手一抖,粥洒在了乐乐的围嘴上。她慌忙擦拭着,头也不抬:"嗯……你三婶前几天打电话,说你公公腰不好,一个人在家没人照应。我寻思着,壮壮也大了,乐乐也能走路了,我回去看看。"

"那孩子怎么办?"我脱口而出。

婆婆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小雅,妈知道你嫌我。我做饭咸了、给孩子穿多了、买东西土气了……我都知道。你别恼,妈也不是故意惹你不高兴。妈就是……就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婆婆低头继续喂乐乐,声音轻得像叹气:"妈这辈子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你是大学生,是城里的白领,妈跟不上你们的想法,妈也着急。可妈就是舍不得这两个娃……"

那一刻,我端着粥碗的手,突然抖了起来。

我想起四年前,我生完乐乐大出血,是婆婆从老家连夜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来的,一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想起壮壮半夜发高烧,婆婆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想起她每次视频,总是问我:"小雅,最近瘦了吧?要多吃点。"

而我呢?我嫌她给孩子穿的秋裤太土,嫌她做的菜太油,嫌她说话乡音重,嫌她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

我嫌她的一切,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付出。

我放下粥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你别走。"

婆婆愣住了。

"妈,是我不好。这些年,你帮我带孩子,一分钱不要,我还整天给你脸色看……我不是人。"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婆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绢,塞到我手里:"哎呀,你这孩子,哭啥呢。妈没怪你,妈知道你上班累,压力大。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我这才发现,四年前那个还算利索的农村妇女,如今背也驼了,手上的老茧一层压着一层。

壮壮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妈妈,你别哭,奶奶不走,我们都不哭。"

那顿早饭,我们谁都没怎么吃。可我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化开了。

人这一辈子啊,最亏欠的,往往是对你最好的那个人。而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