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炖一锅排骨藕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藕香混着姜片的辛味在屋里弥漫。手机突然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手上沾着油,随手用胳膊肘按了免提。

"秀兰……是我,建国。"

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这个声音。可他一开口,我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和李建国是1998年结的婚,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六。媒人说他老实本分,在县城机械厂上班,端的是铁饭碗。我娘拍着大腿说:"秀兰啊,嫁过去你就享福了!"

谁知道这福没享几年,厂子就倒闭了。建国下岗那年,儿子小宝才五岁。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就跟着老乡去广东打工了。

这一去,就是十几年。

刚开始还往家寄钱,后来钱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我一个人拉扯儿子,伺候公婆,种着三亩地,纳着鞋底子卖。村里风言风语开始传——说他在广东找了别的女人,说他在那边又生了娃。

2019年春节,他回来了,瘦得脱了相,开口就说要离婚。

我当时正在剁饺子馅,菜刀"咚"地剁在案板上,震得满桌子的肉沫都跳了起来。

"为啥?"我就问了这两个字。

他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秀兰,我对不起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广东那边确实有了人,是个四川来的小寡妇,带着个闺女。他说他亏欠人家,要给人家一个名分。

我没哭,也没闹。我把户口本往他面前一摔:"签字,按手印,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离婚那天,下着小雨,民政局门口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冷光。他撑着伞要送我,我一把推开:"李建国,你的伞,留给该撑的人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儿子小宝争气,考上了武汉的大学,今年都大三了。我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加上种地的收入,娘俩日子虽紧巴,倒也过得去。村里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摆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颗心,早就被建国伤透了,再也焐不热了。

可这通电话,又把我心里那口枯井,搅出了水。

"秀兰,我……我得了肺癌,晚期。"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砂锅里的汤"扑"地溢了出来,浇在火上,"嗤啦"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老高。

"你……你跟我说这个干啥?"我嘴硬,可声音已经在发抖。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我听见他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秀兰,那个四川女人,三年前就卷着我的钱跑了……我现在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小宝……让小宝来见我一面,行吗?我想在闭眼之前,再看看儿子。"

我捂着嘴,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想起小宝十二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背着他走了五里地去镇卫生院。我想起公公去世,我跪在灵堂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我想起这五年,小宝每次问起爸爸,我都说:"你爸忙,顾不上。"

凭什么?凭什么他抛妻弃子十几年,临了临了,一句"我想见儿子",我就得答应?

可我看着灶台上那锅排骨藕汤——那是小宝最爱喝的,他说这汤里有家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建国,你在哪?我让小宝去看你。"

电话那头,他哽咽着说了一声:"谢谢……谢谢你,秀兰。"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我答应他,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小宝。是因为我不想我儿子将来后悔,不想他像他爹一样,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人这一辈子啊,恨一个人容易,放下一个人难。可日子还得往前过,疙瘩总得有个解开的时候。

第二天,我给小宝打了电话。儿子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我去。"

放下电话,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这是入秋以来最晴朗的一天,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我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