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摔锅砸碗的声音。
“这饭你是怎么做的?盐放了多少?齁死人了!”老公王建军站在灶台前,脸涨得通红,手里那只豁了口的瓷碗砸在水池里,发出刺耳的“咣当”一声。
我妈缩在墙角,围裙的角被她攥得皱皱巴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我……我眼神不好,看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鞋还没换,就赶紧上前拉住老公的胳膊:“建军,你冲我妈嚷什么?不就是咸了点嘛,我重新做就是了。”
他甩开我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张秀兰,你别护着她!你妈来咱家三个月了,啥忙没帮上,光添乱!上礼拜把我那件羊毛衫用洗衣机搅成了抹布,前天又把我爸留下的那只紫砂壶磕了个口子!你说说,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我妈的头垂得更低了,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散落下来,遮住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
我妈今年六十八了,三个月前我爸走了,她一个人在乡下守着那三间土坯房,夜里总做噩梦。我是独生女,思来想去,把她接到了城里。可谁知道,建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一百个不乐意。
那天晚上,建军撂下一句话:“要么把她送回去,要么……让她搬到楼下那间杂货屋去住。我眼不见心不烦!”
楼下那间杂货屋,是我们家堆放旧家具的地方,十来个平米,常年不见阳光,墙角还渗着水。我一听就炸了:“你怎么能让我妈住那种地方?她是我亲妈!”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建军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转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我抱着我妈哭了半宿。可第二天一早,我妈却自己收拾了铺盖,颤巍巍地说:“秀兰,妈搬下去住,不碍你们小两口的眼。妈在乡下住了一辈子土房,不嫌弃。”
我拗不过她,只好把那间杂货屋简单收拾了一下,铺了张旧床,添了盏台灯。每次下楼给我妈送饭,看着她在那阴暗的小屋里就着咸菜啃馒头,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建军对我妈的态度越来越冷淡,连个正眼都不瞧。我跟他大吵了好几次,闹到差点离婚。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半夜两点多,我被一阵雷声惊醒,伸手一摸,身边没人。我以为建军去上厕所了,等了十来分钟还不见回来,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雨下得正大,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杂货屋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我刚想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建军的声音。
“妈,您这褥子潮了,我给您换上新的。前几天我在商场看见这床电热毯,说是老年人用着腰不疼,您试试。”
我愣住了,贴在门缝上往里看。
只见建军蹲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床新棉被往床上铺。我妈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建军把电热毯接上电源,又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油,蹲下身:“妈,您那老寒腿,今天下雨肯定又犯了。我给您揉揉。”
我妈眼圈红红的:“建军啊,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白天那样对妈,妈不怪你。秀兰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晓得你天天半夜下来照顾妈,又得跟你闹。妈在乡下苦了一辈子,啥都受得住……”
建军的声音哽咽了:“妈,是我不孝。我爸走得早,我从小没享过父母的福。您来了之后,我心里其实高兴,可我那个倔脾气……我就是怕秀兰知道了惯着您,街坊邻居又说闲话,说我吃软饭、被丈母娘拿捏。我想着白天演演戏,晚上偷偷孝顺您,这样面子里子都有了……可没想到,让您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妈拍了拍他的手背:“傻孩子,妈不委屈。妈知道你心里有妈,比啥都强。”
门外的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跟外头的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原来这三个月,建军每个深夜都偷偷下楼,给我妈送热水、揉腿、铺被子。他白天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为的是堵住街坊邻居那张嘴,也为了维护他那点可笑的男人面子。
我推开门,扑进去抱住他们娘俩,哭得稀里哗啦:“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大傻子!”
建军愣住了,半晌才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秀兰,对不起……”
那一夜,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那间小小的杂货屋里,聊到天亮。
第二天,建军就把我妈接回了楼上,住进了朝南最亮堂的那间屋。他跟街坊们说:“我妈年纪大了,得住好屋子。谁说三道四,我跟谁急!”
如今我妈跟着我们过了五年,气色比在乡下时还要红润。每次想起那个雨夜,我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世上的爱啊,有时候藏得深,藏在那些笨拙的、说不出口的、甚至看起来很糟糕的举动里。可只要你愿意走近一步,推开那扇门,就会发现——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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