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也别假装,所有人都不曾试图掌控它

作者:詹姆斯泰勒・福尔曼(James Taylor Foreman)2026年08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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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个月前,我窝在沙发上刷 YouTube 的推荐缩略图。

我当时正在找我妻子打趣称之为「男性向油管内容」的视频。她不喜欢这类视频,按她的话说,是受不了那单调平缓的旁白,还有过于抽象晦涩的话题。我一般倒无所谓,就喜欢和一众爱好者一起钻研硬核内容。

不过最近我发现,这类男性向视频的氛围已经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讲解类视频随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但其中几乎再也看不到那些脑洞清奇、思路混乱、却错得很有启发性的作品。早年那种天马行空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这些视频不一定带有一眼就能识破的 AI 痕迹,但是整体文稿透着一种精致顺滑的质感,越来越让我分不清屏幕背后究竟是谁在说话,对方又为什么要讲这些。有好几次,我几乎可以笃定稿子就是 AI 生成的。就算没有十足把握,最近这类内容也总是蒙上一层难以言喻、令人别扭的光滑滤镜。我已经越来越少点开观看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刷到了汉克・格林(Hank Green)的一条视频。印象里主题和人工智能有关。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的内容,于是点了进去。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几乎确信自己听到的,是他在读一份 AI 生成的文稿。当然,这类事情永远没办法百分百证实。而且我反感的不一定是 AI 本身;只是这份文稿的文字风格,听上去实在没什么趣味。于是我关掉视频,没再多想。

过去一周左右,相关风波爆发,而我一点也不意外。如果你还没有听说这件事:汉克格林似乎不小心把和 AI 对话留下的痕迹留在了视频文稿当中。具体来说,视频里出现了一句:「感谢你的反驳意见」,可当时根本没有人向他提出反对。之后汉克出面解释,这句台词属于临场即兴发挥;但他同时承认,自己在调研工作当中过度依赖 GPT。他认为使用 AI 已经让他上瘾,因为 AI 会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因此他决定暂停更新自己的频道,后退一步,重新规划今后该如何开展创作。

风波之后,更多疑点浮出水面。从视频片段的上下文来看,那句台词是临场发挥的说法很难站得住脚。它更像是汉克早前和 GPT 对话之后,被遗忘遗留下来的痕迹。两种猜测都无法证实,但目前证据更偏向后者。还有人把他的旁白转录成文字,使用 AI 检测工具进行查验;检测结果显示大量文稿出自 AI 之手,不过这类检测结果本身参考价值有限。

但我并不打算参与这场毫无意义的全网声讨。汉克看上去满怀悔意,而一个事实摆在眼前:我们大多数人使用 AI 的实际程度,远远超过愿意对外公开承认的水平。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一眼就能看穿别人别有用心地滥用 AI,却又私下笃定,唯独自己掌握了正确使用 AI 的方法。

AI 之所以让人欲罢不能,恰恰因为它并不像一部分人宣称的那样愚蠢无用。它或许会被后世视作一次伟大的人类认知变革,地位等同于字母文字、印刷术的诞生。不过和前两者相比,AI 会猛烈侵入一条边界 —— 那条区分「自我」与「工具」的分界线。如果你笃定自己可以驾驭 AI,又不会被它腐蚀、最终让自己陷入难堪;那么大概率,你并不具备这份自控力。

拿我自己坦白的经历举个例子:我写作多年,每天坚持手写文字,对语言抱有很深的执念。我享受打磨句子的过程;雕琢文字会反过来重塑我的思考,最终改变我本身。到如今,我已经无数次体会过这种感受。写作就是我思考的方式,所以我本身并不会想用 AI 代写文章。可另一方面,时不时有成千上万的读者阅读我的随笔,偶尔还会有人针对我的文字提出质疑。于是我无比动心,总想把写完的稿件丢进 Claude 核对事实,本质上只是为了求得一份安心。因为在我有限的视角里,文章出错的代价很高。我必须坦诚:就算这种行为算不上错误,也已经行走在一条危险的边界线上。

我曾经写过一篇题为《我们看得出来你在用 AI》的文章。文章灵感来源于一位家人发给我的消息,在文中我提出了一个现象,后来被别人命名为「大模型尴尬症(LLMbarrassment)」:当你察觉到另一个人正在使用 AI,却不方便点破,以免对方难堪。于是你陷入两难的社交困境:明明知道自己对话的背后是 ChatGPT,却碍于人情不能挑明。很多读者误以为我在说使用 AI 本身应当让人羞愧,或是我在嘲讽一切 AI 使用行为。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观察到一个现象:当 AI 痕迹非常明显的时候,尴尬的情绪自然而然就会出现。这种下意识想要隐瞒、害怕被人发现的心态,恰恰暴露了使用者背后并不单纯的动机,哪怕嘴上的说辞冠冕堂皇。

而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答案:到底使用 AI 到哪一个限度,才不会反过来被工具腐蚀?完全不用或许并不现实;但毫无节制地使用同样不可取。最让我意外的一点是:在我眼中安全、正向的 AI 用法,范围远比我原先预想的狭小得多。

没有任何工具是「单纯中立的工具」。工具反过来也会驾驭你。《魔戒》里的至尊魔戒就是所有科技绝佳的隐喻:它与生俱来就会腐蚀使用者,它会掩盖我们内心最深处的脆弱。它赋予我们力量,将害怕暴露弱点的恐惧,转化成对自我、乃至他人的掌控。以此反观我自己…… 坦白来说,我正在利用 AI 的力量,试图控制那些可能不认同我文章的读者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我在用 AI 掩盖自己人性当中不完美的一面,掩盖自己的无知。而这么做,最终只会伤害我自己。就像汉克,或许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一样,我也很容易自我欺骗,笃定自己完全掌控了 AI。唯独我懂得如何使用它,而不会被它腐蚀。一个简单的事实就能暴露我的虚伪:如果有人看见我聊天窗口里放着一篇正在创作的随笔,我会感到羞愧。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可以善用魔戒的力量。一开始所有人都抱着正当目的,想要守护「理应被保护」的软肋:自己的家人、生活、名誉。但只要时间足够漫长,魔戒终将腐蚀人心。所以智者深知自己最好连戒指都不要触碰;本身手握权力的人,尤其应当避而远之。

汉克・格林本身就是一位有影响力的创作者,拥有巨大的文化号召力。或许他害怕一处事实错误,就让自己多年积累的影响力付诸东流。他自己坦言承受着巨大压力,已经沉迷于 AI 带来的多巴胺快感。这番坦白说明,他内心清楚自己的使用方式已经越界。只是他用「多巴胺」这种现代词汇,解释自己失控的缘由。

对于许多高知网民来说,「多巴胺」几乎就是现代版「人性弱点」一词的替代品。我们早已不再喜欢那些老旧的道德词汇。但多巴胺这个比喻有它的局限:它只能够解释大脑层面的化学反应,无法解释社会责任层面的问题,更不能用来剖析行为背后的深层模式。反观「人性弱点」的概念,则覆盖了一个更宏大的行为范式,大脑当中的化学变化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汉克对外表示:我犯下了错误,所以我需要暂停视频更新,因为我辜负了观众的信任。可与此同时,他又变相传递出一层意思:AI 工具刺激大脑分泌的化学物质,并不是我所能掌控的。多巴胺的比喻恰恰在这里失效。无论 AI 带给你怎样的心理感受,如何使用这项工具,责任始终完全落在汉克・格林本人身上。大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是因为一旦我们需要为自己所有行为负全责,就会意识到想要一直做一个好人,几乎不可能实现。

再次回到魔戒的隐喻:唯一一个带着魔戒前往末日山、最终摧毁戒指的人,是弗罗多。而他恰恰谦卑地承认,自己根本驾驭不了魔戒。他只是一个霍比特人,从一开始便没有强大的权力。于是充满悖论的是,正因为他清楚自己无力掌控魔戒,他才有资格携带它。可即便是弗罗多,最后依旧败给了魔戒的诱惑。这个故事之所以拥有长久的现实意义,正是因为它精准道出了完成这项任务近乎不可能。

我十分同情汉克,也理解他背负的压力。他就像博罗米尔:一心想要守护刚铎王国 —— 也就是他的事业。这份事业养活了他的家人,创造了许多正向价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守护一部分群体远离伤害。于是他很容易说服自己:就算为了使用 AI 而辜负观众信任,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自己的创作带来了那么多益处。直到某天东窗事发,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已经深陷魔戒的诱惑无法自拔。

总而言之:我们当中几乎没有人能够明智地使用这项工具。任何一种可以大幅放大我们操控世界、操控彼此能力的工具,都终将腐蚀绝大多数使用者,几乎无人幸免。就算是那些从来没有亲手用过 AI 的人 —— 甚至这类人风险更高,因为他们更容易被手握 AI 工具的人操纵。无论如何,我们越是意识不到自己很难抵抗 AI 的诱惑,越是缺少谦卑之心,就越难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写下《我们看得出来你在用 AI》一文的时候,Substack 平台的 Pangram AI 功能还没有上线,针对创作者的 AI 猎巫风潮也尚未兴起。自那之后,不少人一边嗤之以鼻,一边假装 AI 既没有强大力量,也并不诱人。可这从来都不是我想表达的观点。

AI 的强大,我无法否认。我可以长时间外出散步,让 AI 聆听我的口述,一字不差转录语音笔记,再也不用花十个小时删掉录音里无数「嗯、呃」之类的语气词。可就在某个难以分辨的节点,我跨过了一道分界线:工具不再帮助我更好地展现真实的自我人性,反而开始帮我把它隐藏起来。

想要建立全新的社会使用规范,未来还会出现更多像汉克一样被推出来顶罪的人。所以这场风波的发生并不意外,可对他的讨伐或许有失分寸。至少他做出的回应,包含了一部分真诚的悔意。如果我们继续发起猎巫行动,惩罚那些主动坦白的人;未来所有人都会更有动机偷偷隐瞒自己使用 AI 的事实,并且自我欺骗「只有我懂得正确使用它」。最终我们只会更深地躲进阴影之中。

「它只是一件工具」,这句老话听上去正确,却几乎没有任何指导意义。原子弹同样只是一件工具。可我们几乎不能动用它,因为这件工具本身的属性,注定它一旦使用就会带来相互毁灭。至于 AI 在多大程度上和原子弹相似,我还没有答案。毕竟 AI 可以搜罗一大堆论据,为我们内心早已偏向的任何一个错误立场辩护。

所以,或许更有建设性的思路,就是认清人性本身的局限与弱点。只有当别人看见你使用 AI,你并不会为此感到羞愧的时候,再把这项工具佩戴在身边。同时坦然接受,我们所有人都会不断犯错,不断越界。

作为身处历史进程当中的一代人,我们几乎不可能站在历史的终点。我们应当努力成为少数能够守住本心的人,而不是放任自己加速走向信任崩塌与自我毁灭。

本文编译自 substack,原文作者James Taylor For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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