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六月,南宁几乎没打就丢了。
这座城曾是陆荣廷的根基。都督府、兵营、旧部、税收、枪械,十几年攒下来的家底,都压在这里。
可李宗仁的水陆两路军一动,邕江上的船只被调作军运,白崇禧一路转向武鸣,陆荣廷留在南宁的人马很快撑不住。
六月二十五日,南宁易手。
陆荣廷没有在城里等。
他走了。
这个结局,放在十年前,广西人未必敢想。一个从武鸣贫家出来的孩子,少年流落,后来混迹边境,再被清廷招抚,竟一步一步爬到广西提督、广西都督的位置。
他不是科举场里走出来的人。
他是从刀口上走出来的。
陆荣廷原名亚宋,字干卿,广西武缘人,也就是后来的武鸣人。少年时家境贫寒,早年经历多带绿林色彩。清末广西边境多事,中法战争后,龙州、水口一带兵匪交错,商旅、关卡、洋人势力都搅在一起。
陆荣廷就在这种地方起身。
他手下有枪,有人,也有边民社会里讲得通的规矩。后来苏元春等广西军政人物招抚地方武装,陆荣廷进入清军体系,从管带、统领一路升上来。
这一步很要紧。
穿上官衣以后,陆荣廷手里那支队伍,不再只是山林边境的武装,而成了日后旧桂系的底子。
到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前后,他已经是广西提督。广西宣布独立时,沈秉堃任都督,王芝祥、陆荣廷为副都督。可广西真正握兵的人,是陆荣廷。
兵在谁手里,局面就往谁那边倒。
不久,沈秉堃、王芝祥离开广西,陆荣廷坐上广西都督的位置。次年,他又兼理民政,军政大权合到一处。
“广西王”就这样坐稳了。
可这个“王”,从一开始就带着裂缝。
一九一三年“二次革命”,陆荣廷站在袁世凯一边,镇压广西革命力量。袁世凯给他加官进爵,他的地位更稳。
可袁世凯称帝的风声一起,陆荣廷又变了。
一九一五年底,护国战争爆发。蔡锷、李烈钧、唐继尧在云南举旗反袁,陆荣廷表面应付北京,暗中同梁启超、岑春煊等人联络。到一九一六年,他通电讨袁,桂军东出广东,旧桂系势力伸到两广。
这就是陆荣廷最复杂的地方。
他镇压过革命党人,也反过袁世凯称帝;他是旧式军阀,又在广西维持过相对稳定;他讲地方秩序,也牢牢把持军政财权。
可军阀的秩序,靠的是人身依附和枪杆子。
枪杆子一散,什么都散。
一九二〇年前后,粤桂矛盾爆发。陈炯明率粤军回粤,旧桂系在广东失势。陆荣廷先退,再图恢复广西。
他还想回来。
一九二二年以后,他得到北京政府任命,重新插手广西,陆荣廷、沈鸿英、李宗仁、黄绍竑几股力量在广西境内互相牵制。
广西不再是一个人说了算。
李宗仁那时还年轻,手里本钱不厚,但他占着贵县、玉林一带;黄绍竑占梧州;白崇禧在军事谋划上崭露头角。
陆荣廷看得出危险。
一九二四年春,他想先借李宗仁之手打黄绍竑,再回头收拾李宗仁。陆荣廷派人去谈,要李宗仁担任前敌总指挥,东下打黄。
李宗仁没有接。
他把话绕开,最后干脆表示自己撤出玉林,请陆另找别人。
这一下,老陆恼了。
他亲率数千精锐北上桂林,既压李宗仁,也想稳全局。偏偏沈鸿英疑心他另有图谋,双方在桂林一带打了起来。
一打就是几个月。
陆荣廷打沈鸿英,李宗仁看着;沈陆两败,李、黄、白开始动手。
一九二四年五月,李宗仁发兵。一路沿江直逼南宁,一路由白崇禧指挥,绕向宾阳、上林、武鸣,切陆荣廷后路。
出兵前,李宗仁还发出通电,呼请陆荣廷下野,指责陆、沈交兵使广西百姓受害,通电里有一句很重:“我省人心厌乱。”
这四个字,打在陆荣廷身上,比炮声还响。
陆荣廷的军队人数并非没有,可分散在各县,旧部各有算盘。南宁留守林俊廷还误以为李宗仁不会趁陆荣廷危急时进攻,亲自去见李宗仁。
李宗仁待他很客气。
林俊廷一走,军队就动了。
南宁没撑住。
白崇禧那一路进武鸣,陆荣廷的老家也没挡住。陆荣廷见大势已去,只身遁入湖南。不久,他通电下野,后来寓居沪上。
广西王的牌桌,被年轻一代掀了。
可事情还没完。
陆荣廷留下的残部仍在广西活动。韩彩凤、蒙仁潜、陆福祥、李绍英等部各据一方,李宗仁、黄绍竑、白崇禧继续分兵清剿。到一九二四年秋后,陆荣廷在广西的残余势力基本被清除。
新桂系从此站上台面。
陆荣廷没有再回到南宁的权力中心。
晚年的他,辗转沪苏之间。昔日两广巡阅使、护国军人物、旧桂系首领,身边还会有旧部来往,可那已经不是发号施令的日子。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六日,陆荣廷病逝于上海寓所,年近七十。
他死后,灵柩后来归葬广西武鸣。那片土地,是他少年离开的地方,也是他一生权力的起点。
从乞儿到提督,从都督到下野,陆荣廷手里攥过广西十余年的军政大权。可最后能带走的,只剩一具棺木。
南宁城门打开那天,他没有说话。
邕江还在流,码头上的船换了旗号,旧桂系的时代关上了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