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古希腊神话改编的电影《奥德赛》近日正式登陆中国院线,IMAX厅场场爆满,一票难求。这不由让人想起另一个被全世界反复讲述的神话——唐僧师徒的西游。

据《江苏地方文化史·淮安卷》,这个脱胎于玄奘西行取经的故事,在唐代之后被不断演绎,终由明代吴承恩定型成《西游记》一书,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

86版《西游记》电视剧、周星驰版《大话西游》、《黑神话:悟空》、《浪浪山小妖怪》……即使在《西游记》正式出版的几百年之后,不论媒介如何更新换代,只要唐僧喊出一声“悟空”,只要猴哥一个花棍亮相,人们还是会一次次地奉上注目与欢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江苏地方文化史·淮安卷》

顾建国 主编

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10月

01

中西方英雄之旅

《奥德赛》的故事并不复杂。特洛伊战争结束后,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归心似箭,一心重返故土、重拾家庭和王权。但波塞冬震怒,众神设下重重障碍: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要吃掉他,女巫喀耳刻把他的船员变成猪,海妖塞壬用歌声引诱船只触礁……

当他最终以乞丐伪装踏上伊萨卡时,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骄傲地驶向特洛伊的国王,他学会了忍耐、伪装和谦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西游记》

[明]吴承恩 撰 [明]李卓吾 批评 王剑 校点

凤凰出版社2022年12月

《西游记》里,孙悟空从花果山仙石中迸裂而出,天地震动。他拜师学艺、大闹天宫、自封齐天大圣,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直到如来翻掌,五行山压顶五百年。观音点化,赐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护送唐僧西天取经。

这条路不是回家,而是出发;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心魔的化身。当他最后站上灵山,头上的紧箍自然消失。取经的人,在路上完成了蜕变。

两个故事有着相同的叙事骨架,都是讲历经劫难、英雄归来。但在比较文学研究者、南京大学教授但汉松看来,根植于中西文明土壤的两部作品,内核截然不同——

奥德修斯的漂泊是地理维度的困境:他想回家,却丢失了坐标,又被外力所阻隔,须凭智谋突破障碍,最终回归世俗生活,完成身份与权益的复位。他的蜕变是外在境遇倒逼的结果,是“形变”大于“心变”,伪装与变通都是他突围的手段。

悟空的修行则是精神维度的溯源:他明知路在何方,却困惑于“明明一个筋斗就能到西天,为何要走十四年?”九九八十一难,不是单纯的外部险阻,更多是“心魔”的外化。从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到褪去戾气、修成正果的“斗战胜佛”,悟空的蜕变是精神的超越,终点并非世俗的胜利,而是破除执念、抵达“无我”。

“相较于青铜时代的《奥德赛》,成书不到五百年的《西游记》,它所蕴含的宇宙观和人的观念,拥有更鲜明的现代性。”但汉松说。

2024年8月游戏《黑神话:悟空》上线,迄今销量已超三千万份,一半以上来自海外市场。各国玩家专程找来86版电视剧做“文化速成”,只为读懂游戏里每一处暗藏的机关与隐喻,连马斯克都把自己P成了孙悟空。

当外国玩家操控孙悟空挥动金箍棒时,他们感受到的不只是一个中国角色的力量,更是一个不被规则束缚的灵魂。这种反叛的激情,是全人类共有的心理能量。

02

奥德赛之旅VS中国式“漫游”

古老的神话为什么总能在当下引发巨大回响?

答案不在技术或特效,而在于神话本身的力量——它把那些私密的、无法言说的漂泊体验,变成了人人可感的公共叙事。

当中国观众凝视在风暴中挣扎的奥德修斯,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古希腊国王的遭遇,更是每一个赶路的普通人,在无尽漂泊中始终记得自己要去哪里。

当下年轻人热议的“奥德赛时期”,正是精准定义了人生中那段方向不明的、充满试炼的探索期——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座城市,你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五次家,不知道要漂向哪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电影《奥德赛》剧照

这种处境并非当代独有。回看中国文学,会发现这种状态早已被反复书写,凝练为独属于中国人的生命状态——“游”——游学、游历、宦游、漫游。

李白在《行路难》里喊:“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这不就是李白的“奥德赛时期”吗?前途茫茫、选择困难、不知路在何方。写这首诗时,李白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表面是体面地离开,实际是被逐出了长安。他以为自己是那条要跃过龙门的鲤鱼,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池中的一尾闲鱼。

但李白最终写下“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是他相信路必然存在。这是一种近乎非理性的信念——“会有时”,什么时候?不知道。但一定有。

杜甫的一生几乎都在“游”:长安十年求仕不得,安史之乱中沦为难民,投奔严武不久严武病逝,最后在一条小船上漂向未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他不像李白那样自信,只是默默承受。

而苏轼或许是最擅长在漫游中安顿自己的人。一生三次被贬,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但他每到一处便种地、酿酒、写诗、做菜,把流放活成了漫游。“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谁怕”二字,成了中国式漂泊美学的巅峰。

所以,在中国,我们不叫它“奥德赛时期”,我们叫它“漫游时期”。

它和“奥德赛时期”的漂泊感高度吻合,但中国人不把漂泊看作纯粹的困境或厄运,而是当作成长的必经之路。

玄奘西行更是一次“壮游”。

在我们的固有印象里,玄奘是个循规蹈矩甚至有些软弱的出家人,而据复旦大学教授陈引驰考证,玄奘离开大唐时其实是“偷渡”出境,但十七年后归来时,却受到了唐太宗盛大的官方欢迎。不过,太宗真正感兴趣的并非佛法,而是玄奘作为“最熟悉西域的人”的战略价值,在太宗眼中,玄奘无异于当代张骞。太宗不仅对其当年的“私行”不予追究,更被其风采折服,甚至劝他还俗辅政。

出发时的孤注一掷,归来时的国礼相迎,这是一个肉身凡胎所能抵达的极处。正如《江苏地方文化史·淮安卷》所评价的,玄奘的西行,早已超越宗教,成为一个关于勇气与信念的民族史诗。

03

每一代人都要开启新的旅程

南京大学教授苗怀明如此总结中西两种漂泊叙事的不同:

“奥德赛时期”预设了一个终点。奥德修斯漂泊的每一天都在想念伊萨卡,他知道家在哪里,只是到不了。但中国“游”的本质,不是赶路,是在流动中存在——水游于地,云游于天,人游于世。没有终点,或者说每一步都是终点。

“奥德赛时期”的精神内核是对抗。奥德修斯对抗风暴、对抗怪物、对抗神灵的意志。中国式“漫游”包含对抗,但最终走向接纳。李白拔剑四顾是对抗,“闲来垂钓碧溪上”是接纳;杜甫“飘飘何所似”里有不甘,但“天地一沙鸥”里有释然;苏轼“谁怕”是豪气,“一蓑烟雨任平生”是放下。

奥德修斯是孤独的。他的船员一个接一个死去,最终以乞丐的身份独自走回伊萨卡。他的旅程是一个人的英雄之旅。中国式“漫游”则始终在关系中展开。唐僧有四个徒弟,李白有酒和月,杜甫有诗友和沿途百姓,苏轼有兄弟、怀民和渔人。这种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慰藉。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你是和很多人一起走,虽然走向不同的方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荷马不会想到,三千年后导演诺兰用IMAX胶片重述他的故事。吴承恩不会想到,五百年后他的小说会变成一个让全世界着迷的交互世界。但神话就是这样——它会不断换上新衣,走进新的剧场,对新一代观众说:“你就是故事里的那个人。你的旅程还没结束。”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文 郑芮/视频

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

和现代快报联合推出“江苏文脉”微信公众号

长按即可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