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风里总带着一种燥。这种燥,与家乡西平的不同。西平的燥里,有麦子熟透的香,有井水泼在地上的点点清凉,还有母亲捞起面条后,浇在碗中的那一抹藿香叶蒜汁独有的、清冽又微辛的气味。那气味,像一枚小小的针,先扎进记忆里,又化成一缕凉意,一牵动,整个童年的夏天便鲜活地浮上来。
来到京城多年,那抹气味却成了心头舌尖上的缺口。也曾从同学张华伟任教的学校园子里摘过一大包,千里带回,可叶子在火车上就蔫了,萎靡地蜷着,回来后捣出的藿香叶蒜汁浇在捞出的面条上,总像隔了层纱,少了魂。说来也怪,同为家乡美食灵魂的荆芥,街市里随处可买。偏偏这藿香,却遍寻不得。
今年六月中旬,到底寻着了根。在六里桥阿伟的美发店里,老乡宋仕伟从花盆里起出四五株带湿泥的藿香。"给,知道你也好老家这口。"我如获至宝,捧回家,顶着白花花的日头,小心翼翼地安顿在天台泡沫箱里,掘坑、浇水,汗水滴进泥土,满心指望它们能在这陌生的水泥地上,替我扎下一个故乡的根。
头几天还精神。可日头一天天毒起来,叶子便一片片耷拉,边缘卷起焦黄,像被火舌舔过。我慌了,四处请教,北京老乡和老家的老人都摆手:"大暑天移栽,不是时候,想种活得等明年开春。"这话像盆凉水,浇得我心缩紧。眼看着它们一株接一株枯萎,我到底泄了气,由它们去了。此后的忙乱里,那几株萎顿的藿香渐渐沉入记忆的谷底。
倏忽两月过去。今日晨起,无意间上到天台,晨风带着凉意,吹散夏末的黏腻,我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泡沫箱的方向——然后,整个人怔在那里。
晨光薄薄地铺着,一簇碧绿的藿香,竟蓬蓬勃勃地挤在泡沫箱一角。独独这一株,却活成了最丰盛的样子。叶子厚墩墩、绿莹莹的,透着一股子劲,枝顶擎着几串细细的粉色小花,在凉爽的风中轻轻摇曳,像几只刚睡醒的蝴蝶正舒展翅膀。它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仿佛在对我微笑。
我蹲下身,看着泡沫箱里几处干枯的残茎,又看看眼前这一蓬绿意,那一刻,我明白了。
那些枯掉的同伴,不是命运没有选择它们——是它们自己先放弃了。同样的烈日,同样的干旱,同样的无人问津,这一株熬过来了,它们没有。根是一样的根,土是一样的土,区别只在于:当炙烤来临的时候,这一株把力气用在了往下扎,而它们,大概在某个酷热的午后,彻底泄了那口气。
人也是一样的。我们总爱把失败归结于环境、归结于时机、归结于无人扶持,可回头看,真正拦住我们的,往往不是外面的烈日,而是心里那声"算了吧"。那些枯死的藿香,不是被晒死的,是被自己心里那点放弃,一点点耗死的。
而眼前这一株,在我放弃它之后,在同伴纷纷倒下之后,在所有人都说"这个季节活不了"之后,它不曾理会这些声音,更没有自暴自弃。它只是闷着头,一寸一寸把根往下送,一片一片把叶子朝外撑,熬过了一天又一天的炙烤,终于在八月的晨风里,开出了花。
我在花前站了很久。风轻轻摇着那几串粉色的小花,安安静静的,不骄傲,也不诉苦,好像那段独自硬扛的日子根本不值一提。
你若坚忍,花自盛开;你若修心,好运自来。
但修心修的是什么?大概就是修那口气吧。修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你心底那个闷不吭声、只管往下扎的劲。修在同伴纷纷倒下、前路一片焦土的时候,你还能跟自己说一句:再撑撑看。
那株藿香没有回答我。它只是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说:你看,撑过来了,花就开了。
藿香异乡栽
酷暑众难耐
独撑过三伏
秋后傲然开
罗金辉【学职健(北京)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2026年8月17日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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