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阳台上晾洗好的床单,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楼下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老周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绷得铁青。

"秀兰,你看看这个。"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落款处他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就等我按手印。

我的手直发抖,一屁股坐在了藤椅上。楼下的吆喝声还在继续,可我耳朵里却嗡嗡作响。

"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俩过了六年,你说离就离?"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半晌才憋出一句:"秀兰,你要是不肯给建军拿那20万,咱俩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我今年五十八,老周六十二。六年前,我老伴因为肝癌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我闺女在深圳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经人介绍,我认识了老周。他前妻早年跟人跑了,独自把儿子建军拉扯大。

刚在一起那会儿,老周对我是真好。我腰不好,他天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熬小米粥;我爱吃他包的韭菜盒子,他能一包一下午,面粉沾得满脸都是,还咧着嘴笑。菜市场买菜,他抢着拎最重的那袋;晚上看电视,他把我的脚搁在他腿上捂着,说我脚凉。

我以为,这就是老来伴,剩下的日子有个说话的人,就够了。

可上个月,建军带着他对象小丽回来吃饭,一切都变了。

那天饭桌上,小丽扒拉着饭,眼皮子都不抬:"叔,阿姨,我们打算国庆节办喜事。市里那套婚房首付得六十万,建军手里就攒了二十万,还差四十万呢。"

老周搓着手,眼睛看着我:"秀兰,你手里不是有点积蓄吗?咱们凑个二十万,剩下二十万我这边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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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手里的筷子就停住了。红烧肉的香气飘在鼻子底下,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那二十万,是我老伴走之前留给我的救命钱,也是我闺女出嫁时我要给的陪嫁。建军跟我,说到底没有一滴血缘关系,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懒得打,凭啥要我掏这个钱?

我没当场翻脸,只是低着头说:"这事……我再想想。"

饭后小丽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临出门还甩了句:"这年头,后妈就是后妈。"

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从那天起,老周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他不再给我熬粥了,早上自己煮碗挂面,呼噜呼噜吃完就出门。我腰疼犯了,让他帮我贴片膏药,他"嗯"了一声,半天不动地方。晚上睡觉,他背对着我,中间隔着一条能跑马的空。

我心里憋屈,找我闺女打电话诉苦。闺女在那头急了:"妈,你可别糊涂!那钱是我爸拿命换的,凭啥给他儿子买房?他要真为你好,会因为这个跟你离婚?"

我抹着眼泪,嘴上不吭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前天晚上,我起夜,听见老周在阳台上打电话,压着嗓子说:"建军啊,爸再想想办法……她那人,就是抠……房子这事,爸豁出去这张老脸也给你办成……"

我站在门后,脚底板凉得像踩在冰上。

原来在他心里,我不过是个"抠门"的老婆子。这六年的情分,抵不过他儿子的一套婚房

所以今天下午,这张离婚协议书摆在我面前,我反倒不觉得意外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慢慢地,把它推回到老周面前。

"老周,我签。"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秀兰,你……"

"你以为我舍不得?"我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舍不得的是那个大冬天给我暖脚的老周,是那个给我包韭菜盒子的老周。可你今天拿这张纸逼我,你就不是那个人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笔,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我叹气。

老周坐在对面,手里的烟燃到了指头,他都没觉出烫。

"房子是我婚前的,钱是我老头子留的,我一样不带走,也一样不留下。"我站起身,"建军结婚,你当爹的操心,我不拦着。可你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就是欺负我没儿子给我撑腰。"

我进屋收拾了个小包袱,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

人这辈子啊,走到这个岁数,图的不是谁给你养老送终,图的是有个人真心把你当回事。

如果没有,那就一个人,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