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十五那天中午,我正在厨房剁排骨,准备给父亲炖点汤。手机在灶台上"嗡嗡"震个不停,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叔叔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五十九秒。
我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三个月前父亲脑梗住院,这个叔叔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当初送医院那晚,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叔叔说"在外地跑车,回不来",姑姑说"孩子高考完要送去外省报到,实在抽不开身"。我一个人守在急诊室外头,看着推车"哐当"一声撞开门帘,父亲插着氧气管被推进抢救室,那一刻我腿都软了,抓着走廊的铁栏杆,指甲缝里全是冷汗。
如今父亲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天天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人瘦了十几斤,眼底下的乌青一层压着一层。
我点开那条语音,叔叔的大嗓门"轰"地一下窜出来:
"小娟啊,中秋节快乐!我跟你姑合计了一下,明天带着孩子们回老家看看你爸,你把你爸家钥匙给我一份呗?我们提前过去收拾收拾,顺便……那个,你爸不是有个存折在抽屉里嘛,你爸这情况,钱得有人管着不是?"
我手一抖,剁排骨的刀"当啷"掉在案板上。
窗外知了叫得心烦,厨房里排骨的血水顺着案板边缘滴到地上,一滴,又一滴。我盯着手机屏幕,胸口那口气堵得死死的,眼泪"啪嗒"就砸下来了。
我今年三十六,是父亲唯一的女儿。母亲走得早,我十岁那年得的肝癌,撑了半年就没了。父亲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一个人拉扯我,还要供他弟弟——也就是我叔叔——读大学,供他妹妹——我姑姑——读中专。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年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在砖窑上扛砖,一天挣不到十块钱,肩膀磨得血肉模糊,晚上回来自己拿盐水擦。我那时候小,蹲在门槛上看他背对着我洗澡,肩膀上一道一道紫红色的印子,像被鞭子抽过。
叔叔大学毕业进了机关,姑姑中专毕业当了会计,两个人先后在城里安了家、结了婚、买了房。父亲呢?还住在老家那三间瓦房里,屋顶漏雨,墙皮脱落。我出嫁那年,父亲塞给我两万块钱的嫁妆,那是他攒了小半辈子的血汗钱。
而叔叔和姑姑呢?婚礼上连红包都没给厚。
这些年过节,他们象征性地拎两瓶酒回来,坐半个钟头就走。父亲从不计较,笑呵呵地说:"都是一家人,计较啥。"
可如今父亲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他们头一件想的,居然是那本存折。
二
我没回叔叔的语音,直接把他和姑姑都拉黑了。
第二天下午,叔叔开着车真就来了,还带着姑姑一家。他们没进得了门——我早上出门前把锁换了。门口"砰砰砰"砸门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是邻居王婶打来的:"小娟啊,你叔在你爸家门口骂街呢,说你不孝,说你霸占你爸财产……"
我坐在医院陪护椅上,握着父亲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听着电话那头的骂声,心里反倒平静了。
父亲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看我,嘴唇哆嗦着,含含糊糊地说:"别……别跟他们……闹……"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趴在他手背上哭。父亲这辈子,就是让这句"别闹"给毁的。
他弟弟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揭不开锅,是父亲卖了给我妈治病剩下的最后一副金耳环,凑的学费。姑姑读中专那三年,父亲一天两顿咸菜就馍,把肉票鸡蛋票全省下来寄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存折里,其实就剩四万多块钱,是父亲这些年种地、打零工一点点攒的养老钱。叔叔和姑姑惦记这个,不是因为缺这点钱,是怕我一个人"独吞"了。
在他们心里,父亲这个大哥,年轻时是提款机,年老了是累赘,唯独不是亲人。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站了很久。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梧桐树梢上,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给叔叔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然后彻底删了他的号码:
"我爸这辈子把你们当亲弟妹,你们把他当牛马。以后他的病我一个人管,他的养老我一个人送,他的存折、房子、地,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别再来了,来了我就报警。"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着了。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呼吸浅浅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我拿纸巾轻轻擦掉,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中秋,父亲背着我去镇上看戏,我趴在他汗津津的后背上睡着了,他一步一步走了十里山路,愣是没把我颠醒。
有些债,是还不清的。有些人,是喂不熟的。
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爹,我伺候他到最后一口气,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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