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客厅里给阳台上的茉莉花浇水,门铃突然"叮咚"响了一声。

我擦了擦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让我愣住了——是岳母。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从老家到我们市里,得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她竟然一个人来了,事先连个电话都没打。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我一边接过她手里的包,一边把她往屋里让。

岳母没说话,只是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自然,眼神躲躲闪闪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不对劲。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喝一口。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妻子小敏出差去了上海,要后天才回来,这事岳母是知道的。

"妈,您是不是有啥事?"我试探着问。

岳母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红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往我手里一塞。

"建国,这是十万块钱,你拿着。"

我手一抖,差点把那包东西掉地上。打开红布一看,里头是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牛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

"妈,您这是干啥?这钱我不能要。"我赶紧往回推。

岳母却伸手按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干瘦,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建国,妈求你一件事,你必须答应。"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岳母这辈子省吃俭用,一件外套穿了七八年,腌咸菜的坛子裂了缝都舍不得换新的,怎么会一下子拿出十万块钱来?这钱是哪儿来的?她大老远跑来找我,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握着那沓钱,只觉得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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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先别急,有啥话慢慢说。"我把钱放在茶几上,给她递了张纸巾。

岳母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建国,小敏她……她跟你结婚八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你们俩去医院查了多少回,钱花了不少,可一直没结果。妈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从来不说,对小敏还是那么好。妈都看在眼里。"

我喉咙一紧,没说话。这是我们两口子心里的一根刺,平时谁都不提。

"妈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岳母顿了顿,咬了咬嘴唇,"你二姨家的闺女小芳,你还记得吧?就是去年回老家喝喜酒见过的那个,离过婚,带着个三岁的女娃。她现在……她现在怀着孕了,孩子的爹跑了,她不想打掉这个孩子。"

我心里"轰"地一下。

"妈您的意思是……"

"建国,妈想让你认下这个孩子。"岳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对外就说是你和小敏的,找个借口,比如说在外地代孕的,或者从福利院抱养的,都行。这十万块钱,是给小芳的营养费和补偿,等孩子生下来,就抱到你们家来养。小敏那边……妈来跟她说,她会同意的。这样你们家也算有个后,小敏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板。"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妈!"我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什么主意?这是孩子,不是小猫小狗!小芳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让我认她的孩子?还有小敏,您当她是傻子吗?亲妹妹的闺女抱过来养,她心里能没疙瘩?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一家人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岳母也站起来,拽着我的胳膊:"建国,妈也是没办法。小芳那边走投无路,要是孩子打掉了,她这辈子可能就毁了。你们这边又一直没孩子,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都行!"

她说着真的就要往下跪,我赶紧扶住她,气得手都在抖。

"妈,您先坐下。"我把她按回沙发,自己也颓然坐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沓钱上,红彤彤的,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妈,我知道您疼小敏,也心疼小芳,可这事不能这么办。孩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用来填窟窿的。小敏要是知道了,您觉得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连她妈都嫌她生不出孩子,要从别处抱一个来糊弄她。这不是帮她,是伤她的心。"

"至于小芳,"我顿了顿,"她要是真想留下孩子,我们可以帮她,借钱给她、帮她找工作都行。可让我顶着这孩子爹的名头,对不起小敏,也对不起这孩子。这孩子长大了知道身世,他会怎么想自己的亲妈?怎么想我?"

岳母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良久,她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说:"建国,是妈糊涂了,妈光想着把事情圆过去,没想这么多……"

我把那十万块钱重新用红布包好,塞回她怀里。"妈,钱您拿回去。小芳那边,您让她别冲动,等小敏回来,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岳母抱着那包钱,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望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那股火气,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一阵酸楚。

人这辈子啊,谁没个难处呢。只是有些路,再难也得走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