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婆婆六十大寿。

我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到菜市场。九月的清晨已经带了凉意,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走两步就得扶着腰喘一喘。

菜贩老李看见我,赶紧从摊子后头绕出来:“哎哟小雨,你这挺着大肚子跑来买菜?你婆婆呢?”

我勉强笑了笑:“妈今天过生日,我给她做顿好的。”

老李叹了口气,多塞给我两根葱:“你这媳妇当的,比亲闺女还实在。”

回到家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亲戚。婆婆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枣红色唐装,正跟她那些姐妹们嗑瓜子聊天。小姑子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看见我进门,头都没抬。

“妈,我回来了。”我把菜放在灶台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婆婆眼皮抬了抬:“回来就赶紧做饭,客人都等着呢。老二媳妇从省城回来一趟不容易,别让人家饿着。”

我“嗯”了一声,系上围裙就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那口老铁锅,是婆婆当年陪嫁过来的。烧起柴火来,烟熏得我眼睛直流泪。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不安分,一下一下地踢着我的肋骨。我扶着灶台缓了缓,咬着牙继续切菜。

老公张建国从外头买酒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皱了皱眉:“妈呢?让妹妹来帮把手啊。”

我摆摆手:“算了,今天是妈的生日,别惹她不高兴。”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半晌,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不知道,这一顿饭,会成为我们这个家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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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多钟,八个菜陆续端上了桌。红烧肉、糖醋鱼、清蒸蛋、四喜丸子……都是婆婆爱吃的。

我最后端上一盆鸡汤,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了。刚要坐下,婆婆忽然开口:“小雨啊,你去把厨房收拾了再吃,油烟味熏得人头疼。”

我愣了一下。小姑子在旁边偷笑。

老公脸色一沉:“妈,小雨怀着孩子呢,让她先歇歇。”

“怀孩子怎么了?”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当年怀你的时候,还在地里割麦子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是默默起身往厨房走。

酒过三巡,婆婆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她端着酒杯,跟她那几个老姐妹显摆:“我们家老二媳妇,在省城当会计,一个月挣一万多呢!哪像老大媳妇,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在家待着,白吃白喝。”

我端着刚洗好的水果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果盘“哐当”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小姑子还添油加醋:“就是,嫂子这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要是个丫头,可就白折腾了。”

婆婆点点头,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早就跟建国说了,要是这胎是个闺女,趁早打了再要一个。我们老张家不能绝后。这年头养个赔钱货,图啥?”

满桌人都安静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果盘里。肚子里的孩子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踢了我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啪——!”

老公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

红烧肉的汤汁溅了一地,那盆我熬了两个钟头的鸡汤,白花花地流了一桌子。婆婆吓得脸都白了,指着老公:“你、你这是要造反啊?!”

“妈!”老公的眼睛都红了,“小雨嫁给我八年,你什么时候把她当过人?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给你做饭,你坐在这儿吃着喝着,还要打掉我的孩子?!”

“我告诉您,这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张建国的骨肉!谁也别想动一根汗毛!”

他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那双常年握扳手的大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小雨,咱走。”

那天下午,老公开车带我回了娘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红着眼眶握着方向盘。

到了村口,他忽然把车停下,抱着方向盘哭了。

“小雨,对不起……这些年,是我糊涂,是我没护住你……”

我摸着他的后背,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八年了,从新婚那天婆婆嫌我陪嫁少,到我流产她说我没本事,再到今天……我忍了太多太多。

后来我才知道,老公那天回去,跟婆婆彻底摊了牌。他把这些年他偷偷给婆婆的钱,一笔一笔算给她听——光是去年给小姑子买房,他就出了十五万。而我怀孕产检,他妈一分钱没掏过。

婆婆在电话里哭着骂他“白眼狼”,他只说了一句:“妈,我不是不孝顺,我是不能让我媳妇再受委屈了。您要是想通了,孩子出生我抱给您看。想不通,咱就这样吧。”

腊月里,我生了个女儿,白白胖胖,眼睛像老公。

婆婆到底还是来了医院,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里头是她压箱底的一只银镯子。

“小雨啊……”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妈……妈以前是糊涂……”

我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人这一辈子,做媳妇难,做婆婆也难。可再难,也不能拿别人的委屈,去成全自己的偏心。

一家人过日子,讲的是个"心"字。心正了,日子才能顺;心偏了,再热闹的席,也吃不出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