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花。我攥着那张化验单,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压低声音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肝癌中期,得赶紧手术,费用大概二十来万。"
二十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扶着墙才没瘫下去。走廊尽头传来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谁家送来的鸡汤香,我却只觉得反胃。我那口子建国,还躺在病床上,脸黄得像一张旧报纸,嘴里还念叨着:"翠芬,别告诉小敏,她刚生完二胎,别让她操心……"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
要说我跟建国这二十八年,日子过得不算差,就是有一样让我憋屈——他对他那个妹妹,好得没边儿。
我们结婚那年,小敏才十六,念高中。建国在县里棉纺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全交给婆婆供小敏念书。后来小敏考上了大专,学费四千八,建国把我们攒下准备买缝纫机的钱全掏了。我没吭声。
再后来小敏毕业,嫁到了市里,男人姓周,开了个小五金店。头几年日子紧巴,建国二话不说,把家里那头养了两年的猪卖了,换了八千块钱送过去,说是给小敏"周转周转"。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台边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建国,咱闺女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呢。"
他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才说:"我妹不容易,她要是有别的门路,也不会张这个口。翠芬,你多担待。"
我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戳,火星子溅了一地。
这样的事,二十多年里,数都数不清。小敏儿子上学、小敏搬家、小敏男人做生意亏本、小敏婆婆住院……哪一次不是建国往里贴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我这个当嫂子的,眼看着自家闺女穿着旧棉袄,看着自家屋顶漏雨修不起,心里那股子委屈,压得比棉花包还沉。
可建国一句"她是我亲妹妹,我不管谁管",就把我所有的话都堵回了嗓子眼儿。
二
建国查出病的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刚过。他在厂里搬料时突然晕倒,被工友送到医院。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闺女,第二个电话,就打给了小敏。
电话那头,小敏声音急得发颤:"嫂子,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哥这些年为我操碎了心,这次说啥我也得尽力!"
挂了电话,我在病房外面哭了一场。这么多年的委屈,那一刻好像有了盼头。我心想,小敏这孩子,到底是没白疼。哥哥养了她大半辈子,如今哥哥有难,她总不会袖手旁观。
第二天上午,小敏果然来了。拎着果篮,拎着补品,眼圈红红的,一进门就抓着建国的手掉眼泪:"哥,你可不能有事啊,妹子还没报答你呢……"
建国摆摆手,笑得虚弱:"别哭别哭,哥没事。"
我在旁边看着,心也软了。晚上小敏拉着我到走廊,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嫂子,这是五千块,我先拿来应急,剩下的我回去跟你妹夫商量,砸锅卖铁也给哥凑上。"
我握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眼泪差点又下来了。
三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五千块,竟然是小敏留给我们的"全部"。
三天后,我打电话催钱,小敏支支吾吾:"嫂子,妹夫最近店里进了一批货,钱都压在货上了……"
五天后再打,她说:"嫂子,孩子学校要交赞助费……"
一个礼拜后,电话干脆不接了。
我坐不住了,找了个亲戚开车,直奔市里她家。到了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大妈探出头:"找周老板家啊?他们前天开车走了,听说是去海南玩儿去了,小孙子放假嘛。"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感觉浑身的血都凉透了。深秋的风灌进楼道,卷着几片枯叶,"沙沙"地响。我扶着楼梯扶手,铁的,凉的,冰得我手指发麻。
海南。旅游。
我丈夫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她一家人在海南看海。
四
回去的路上,我没哭。我只是死死盯着车窗外,一排排的白杨树往后退,退得飞快。
后来钱是怎么凑齐的?闺女把她准备买房的首付拿出来了,女婿跟单位借了八万,我把陪嫁的那对金镯子当了,又东挪西凑,才勉强够上手术费。
建国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七个小时。灯亮的那一刻,医生说手术成功,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后来建国醒了,第一句话还是问:"我妹来看过我没?"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蜡黄的脸,到底没忍心说实话。我只说:"来过,你睡着了。"
他"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点笑。
我扭过头,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五
出院那天,小敏打来电话,说家里事情忙完了,问哥怎么样。我平静地告诉她:"你哥没事了,钱也凑齐了,不用你操心。"
她在那头讪讪地说:"嫂子,那五千……"
我打断她:"那五千块,就当是你这些年欠你哥的利息吧。本金,我们不要了,从今往后,各过各的日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秋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扶着建国慢慢往家走,落叶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我这才明白一个理儿:这世上有些亲情,是你捧着心掏出来喂,人家却嫌你的心不够甜。人啊,得先顾好自己的小家,才有余力去疼别人。掏空了自己去成全的所谓亲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建国后来也想明白了。他拉着我的手说:"翠芬,这辈子,对不住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还得往前过。只是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为我这个受了大半辈子委屈的家,好好活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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