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六,在县城供电局上班,是家里最让人操心的老姑娘。母亲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跟我说:"秀兰啊,你要是再不嫁,妈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心里也急,可急有什么用?相了七八个对象,不是嫌我个子矮,就是嫌我娘家穷。眼看着同龄的姐妹一个个抱上了娃,我夜里也偷偷抹过眼泪。

那是九六年腊月十八,姑姑从省城回来串门。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雪白的围巾,头发烫成了大波浪,一进门就带着一股雪花膏的香味。姑姑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嫁到了省城,男人在机关单位当科长,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姑姑一屁股坐在我家的土炕上,嗑着瓜子对我妈说:"嫂子,我这次回来,是给秀兰带了个好消息。"

我妈手里正在剥蒜,"啪"地一下把蒜瓣掉在了地上:"妹子,你说的是……"

"我们单位家属院有个后生,叫建军,今年二十八,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呢!人长得周正,就是……"姑姑顿了顿,"就是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早年没了,跟着老娘过。"

我妈一听,眼睛都亮了。三百多块钱在那个年月,那可是顶顶好的工资了。我心里也咚咚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姑姑说定了正月初六在县城的国营饭店见面。那几天我天天照镜子,我妈翻箱倒柜给我找出了一件压箱底的的确良褂子,又拿熨斗仔仔细细熨了三遍。

初六那天下着小雪,我和母亲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饭店。饭店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暖气烧得足足的,我却觉得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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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整,姑姑领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可是我一转头看我妈——

我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死死盯着那个叫建军的男人,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搪瓷杯"咣当"一声掉在了桌上,热茶溅了一桌子。

"嫂子,你怎么了?"姑姑赶紧过来扶她。

我妈一把推开姑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秀兰,跟我走!这个婚,不能相!"

我懵了,姑姑也懵了,那个叫建军的男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我妈拉着我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掉眼泪。到了大街上,寒风一吹,我妈"扑通"一下蹲在了雪地里,捂着脸哇哇大哭。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这样,六神无主地拍着她的背:"妈,你到底怎么了?那个人哪儿不好?"

我妈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泪把脸上的皱纹都填满了。她拉着我的手,声音颤抖着说:"秀兰,那个建军的娘,叫刘桂芳吧?"

我不知道啊,我哪儿知道人家娘叫啥。这时候姑姑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问:"嫂子,你到底闹哪一出?建军他娘是叫刘桂芳,你认识?"

我妈苦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怎么不认识?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和姑姑都愣住了。

我妈这才慢慢跟我们讲:我外公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有过一个女人,生了个闺女,就是刘桂芳。后来那女人带着孩子走了,我外婆到死都不知道这事。可是刘桂芳长大后找上了门,非说要分家产,把我外公气得中风瘫在床上,不到半年就走了。我妈那时候刚生下我不久,为这事跟刘桂芳撕破了脸,两家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这要是让秀兰嫁过去,那就是嫁给自己的表弟啊!"我妈说着又哭了起来,"这种事,传出去要让人戳脊梁骨的!"

姑姑的脸也白了。她"扑通"一下坐在雪地里,跟我妈说:"嫂子,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建军他娘就是刘桂芳……我在省城这些年,从来没听你提过这段事。"

我妈擦着眼泪说:"这是我们家的丑事,我跟谁提过?可是妹子,从今往后,你也别再上我家门了。你跟刘桂芳那边走得那么近,我这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姑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天她一个人回了省城,从那以后,真的再也没上过我家的门。

后来我嫁给了本地一个开小卖部的男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前两年姑姑得了病,托人捎话想见我妈一面,我妈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去了。

姊妹俩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我妈拉着姑姑的手说:"妹子,这么多年,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些事,不是你的错,是命……"

姑姑走后,我妈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她跟我说:"秀兰啊,人这一辈子,有些疙瘩,解开了是缘,解不开是劫。你姑姑是好人,是我这个当嫂子的,太较真了……"

风吹过老屋的屋檐,那年腊月的雪,仿佛又落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