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下得黏糊,我接完女儿从补习班出来,随手点了辆网约车,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着扇形,
后视镜里映出司机半张脸——下颌线条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直到他开口确认订单尾号,那声音像一把旧钥匙,“叮”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陈屿?”
他猛地抬头,从后视镜里直直看过来,愣了三秒,然后笑了:“真的是你。”
九年了。
我坐进副驾,两个孩子在后排叽叽喳喳,
他车里有股淡淡的薄荷味,和大学时他用的那款廉价香水一模一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红灯间隙,他先开口:“你过得好吗?”
我摸了摸无名指——光秃秃的。他立刻看见了,没再追问。
那晚送我到楼下,他帮我把睡着的女儿抱出来,
小女孩迷糊中搂住他脖子,他僵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品,
路灯下我才看清,他鬓角有了白发,眼尾也多了纹路,
但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在图书馆帮我占座的大男孩。
我们互加了微信。消息从“孩子几岁了”开始,慢慢聊到这些年怎么走散的。
当年分手是因为我爸妈嫌弃他是外地人,没房没车,
我抗争过,绝食、哭闹,最后他先松了手,
他说:“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分手那天在火车站,他给我买了杯热豆浆,说“以后记得吃早饭”,
转身进站,背挺得很直,始终没回头。
后来我嫁了家里介绍的公务员,他娶了老家亲戚安排的姑娘,
像两条被安排好的平行线,各自生儿育女,各自在婚姻里沉默、疲惫、最终散场,
我的婚姻撑了七年,他撑了八年。
理由惊人地相似——不是出轨或家暴,就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无话可说,像合租室友,
离婚时都没撕破脸,平静地分了财产和孩子。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见面,
老板居然还认得他,喊了声“小陈,还是牛肉面加蛋?”
他点头,然后看向我:“你口味没变吧?”我眼眶一热。
那碗面我们吃了两个小时,
他说离婚后带着儿子跑网约车,白天跑,晚上辅导作业,日子紧巴但踏实,
我告诉他我女儿学芭蕾,每次演出都盼着爸爸来看,但前夫总说忙。
分开时他问:“明天周末,带孩子们去动物园吧?”
就这样,两个离异的人,带着各自的孩子,重新开始约会。
第一次集体活动很狼狈——他儿子和我女儿因为抢冰淇淋哭成一团,
我们手忙脚乱地哄,最后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磨合了大半年。他儿子内向,我女儿霸道,起初天天打架。
陈屿从来不偏袒,总是蹲下来问“你觉得姐姐/弟弟为什么生气”,
慢慢地,两个孩子开始分享零食,睡前互相讲故事,
有天我女儿突然说:“妈妈,陈叔叔做的番茄炒蛋比爸爸做的好吃。”我鼻子一酸。
领证那天没办婚礼,两家凑了顿火锅,
他举杯敬我爸妈:“叔叔阿姨,这次我有房有车了——虽然还在还贷。”
我爸红着眼眶拍了拍他肩膀。
现在我们住在一起,三室一厅,四个孩子。(我女儿、他儿子,后来又生了对双胞胎女儿)
挤是挤了点,但每晚饭桌上抢菜的声音、写作业的哀嚎,
他弹吉他孩子们乱唱的跑调声,填满了过去所有空缺的夜晚,
原来有些路绕了九年,还是回到了同一个人身边,
这次我们都不再年轻,但刚好学会了怎么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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