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2026)剧照
看完了诺兰导演的新作《奥德赛》,我很喜欢。
之前就听说,这部对经典的改编之作有很多争议,但实话实说,它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正是那些对原作有所改动的地方。
本来,他在外漂泊十年并不是因为在特洛伊犯下的战争罪行,而是因为杀死了海神波塞冬之子独眼巨人所受的诅咒,但现在所呈现的故事,却更像是一个自知铸成大错、被噩梦般的记忆纠缠的中年人找回自我的漫长历程。
原著里没有写到战场上那种身临其境的残酷,木马计似乎很顺利就完成了,但在电影里,蜷缩在木马腹腔里的希腊人更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壕里的士兵,有人被涌来的海水淹死,里面还混杂着尿液与粪便,有人想呕吐,还有人被特洛伊人捅进来试探的剑刺伤却不敢发出声音。
西农(Sinon)原本是《埃涅阿斯纪》里希腊联军安插在特洛伊的间谍,靠谎言劝说特洛伊人接受木马,既不算是正面人物,也不曾在荷马史诗《奥德赛》里出现过,但在诺兰电影里,这个卑微的小人物却成了贯穿首尾的灵魂人物。
在这里,西农是被一场不义战争所蒙蔽、牺牲的普通士兵代表,他先被安提诺乌斯欺骗,代替他上战场,后来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奥德修斯用作让特洛伊人上当的诱饵。在冥界重逢时,他代表死难希腊将士第一个站出来与奥德修斯对话,他所吐露的真相,成为奥德修斯思想发生深刻转变的关键,拷问着他的良知。当奥德修斯回到故乡,发现多年来纠缠妻子的求婚者首领正是当年欺骗西农的安提诺斯,杀死求婚者原本是他身为丈夫的复仇,但现在这样一来,倒更像是在为西农所受的苦难复仇。
在这里,战争不是英雄的荣耀,而是小人物的苦难——战争是日常生活之外的异常,是不幸和错误,根本没有荣耀可言。
然而,也正因此,诺兰版的《奥德赛》被批评太“现代”了,奥德修斯仿佛倒像是一个得了创伤后应激综合征(PTSD)的越战老兵,一个当代反战英雄,这还是原来那个奥德修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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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为什么要塑造这样一个奥德修斯形象?他去年初在接受《帝国》(Empire)杂志专访时,曾解释是因为读了古典学家艾米莉·威尔逊(Emily Wilson)的《奥德赛》译本:
她用“告诉我这一个复杂人物的故事”(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作为开头。主角那种天才般的智慧、机敏与创造力,是吸引我极大的关键。他不只是一个士兵,更是一个过人的战略家、一个极其狡黠的人。
大导演金口一赞,这一译本瞬间洛阳纸贵,在出版前预估最多几百本销量,现在仅在美国就已售出超过100万本,译者也跟着爆红,她笑称本来“极少有文学翻译家或古典学者能拥有哪怕是一点点名声”,谦称很多同行都比她更优秀,却没她知名,“神明在决定把短暂的名声给谁时,总是不可预测且反复无常的”。
不过,她并不领情,反倒在《伦敦书评》上发表《一个并不复杂的人》(An Uncomplicated Man)一文,讽刺诺兰没能领会荷马史诗的本意,所呈现的奥德修斯不够狡黠、善变且富于机巧。
那么,荷马眼里的奥德修斯究竟是什么样的?
古希腊陶瓶图绘,奥德修斯面对塞壬诱惑
有一点可以肯定,奥德修斯是荷马史诗中最难形容、最复杂的人物之一。荷马研究者都承认,“荷马有种本事,可以用一个词揭示某人的全部性格”,但他对奥德修斯却运用了诸多不同的修饰词,且多以“多(poly-)”开头,如:足智多谋的(“polymetis”)、多计谋的(“polymechanos”)、久经磨难的(“polytlas”)、心思细腻的(“polyphron”),而最耐人寻味的,就是史诗的第一句:
ἄνδρα μοι ἔννεπε, μοῦσα, πολύτροπον, ὃς μάλα πολλὰ
这一句,最出名的英译本有如下几种:
A.T. Murray:Tell me, O Muse, of the man of many devices
Richmond Lattimore: Tell me, Muse, of the man of many ways
Robert Fitzgerald: Sing in me, Muse, and through me tell the story of that man skilled in all ways of contending
Robert Fagles: Sing to me of the man, Muse, the man of twists and turns
Emily Wilson: 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
这里最难译的就是第五个词 πολύτροπον(polytropos),这是对奥德修斯的一个专用修饰词,由poly-(“多、丰富”)和-tropos(“转折、方向、方法”,英语里表达比喻、转义、奇异切面的trope一词就源于此)构成。
这既可指此人机变百出、又可指心思复杂细腻,也可暗示他善于多方周旋、人生饱受波折磨难,总之,这是一个诡计多端又历经坎坷的人物。
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中译本都无法传达出这样复杂微妙的含义,王焕生译本作“那位机敏的英雄”,陈中梅译本作“精明能干者”,而傅东华称他是“谋多智足”,感觉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相比起来,艾米莉·威尔逊直接译作“complicated”(复杂的)确实既简洁又抓住了要点,也难怪诺兰一下子就被开头这句话吸引住了。
问题是:诺兰理解的“复杂”,和译者表达的“复杂”,乃至荷马所说的“复杂”是一回事吗?
并不是。
《奥德赛》(2026)中的奥德修斯形象
荷马所刻画的奥德修斯,不只是复杂深沉、足智多谋,还巧舌如簧、狡猾好色、贪婪自私、睚眦必报、出尔反尔、必要时冷酷无情且毫无愧疚,善于伪装应变,随时能以不同的面貌示人,在现代人眼里,他那样子与其说像“英雄”,倒不如说更接近骗子、恶棍,是个“反英雄”。
根据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所述,特洛伊战争的根源就是他种下的:当年海伦美若天仙,他也曾是求婚者之一,但自知无望胜出,于是向海伦的父亲廷达柔斯献计:以掷戒指的方式决定谁能迎娶美人,同时让所有求婚者起誓,永不拿起武器攻击海伦的丈夫,并在需要求援时全力协助。此计消除了纷争,海伦的父亲感激之余,将侄女佩涅罗珀许配给他。
然而,当海伦后来被帕里斯拐到特洛伊后,奥德修斯却不肯信守诺言去援助,因为神谕预言他此去将漂泊多年才能回家,于是他装疯卖傻,在被帕拉墨德斯识破诡计后,不得不随行出征,但就此对帕拉墨德斯怀恨在心,在战场上诬陷他被特洛伊国王收买,最终使帕拉墨德斯百口莫辩,惨遭处死。
希腊联军抵达特洛伊海岸时,预言家警告第一个踏足海岸者必死,奥德修斯为免将士畏惧不前,装作英勇无畏,率先将自己盾牌扔到岸上,随后跳上去。渴望建立军功的勇士 普罗忒西拉奥斯(Protesilaus)没看出他的诡计,随即跳上岸,结果被飞来的长矛刺死。因为奥德修斯其实踏足的不是特洛伊的土地,而是自己的盾牌,所以他并非“第一个踏足海岸者”。
这样一个人想出木马计,实在并不奇怪,而只要能达到目的,他看来也并无歉疚。在荷马史诗里,他被看作是文化英雄,但自视为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后裔的罗马人却很反感他,谴责他是邪恶的伪造者,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经常称他“残酷”、“狡诈”,在罗马人看来,此人许下神圣誓言却试图逃避,为达目的不惜阴谋诡诈,既不诚实又贪图享乐,实在人品可疑。因此,在但丁《神曲》里,奥德修斯在地狱最深处的第八圈(恶意之罪)第八环(欺诈),全身被火焰包围。
这么说吧,这样一个奥德修斯的形象,更像《加勒比海盗》里那个狡猾的杰克·斯帕罗船长,或《第二十二条军规》里的老兵油子约翰·尤索林,甚至《鹿鼎记》里的韦小宝,都是亦正亦邪、滑不溜手的危险人物,有时讨人喜欢,有时简直能让人恨得牙痒痒,但不论如何,他遇到任何事却又都能有办法脱困,谁都拿他没办法。
正是出于这一理解,艾米莉·威尔逊心目中最适合出演奥德修斯的影星,首推黑人演员塞缪尔·杰克逊(Samuel Jackson),因为“他能够传达出非常聪明、狡黠、幽默并且能掌控全场的特质”。从这一意义上,她对电影中的奥德修斯形象有所不满,指责诺兰把一个极其复杂的人物扁平化了,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试想一下,当年金庸写《鹿鼎记》,很多读者对韦小宝这个主角感到十分不适,觉得这小流氓身上没一点“大侠”应有的样子,但现在如果有电影导演把他塑造成“为国为民”的大侠,你可能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奥德修斯与佩涅罗珀重逢
然而,有些改动是很有必要的。
奥德修斯回家是整部史诗的高潮,但欲扬先抑,他与妻子佩涅罗珀重逢却并不相认,而是装扮成远方流浪来的乞丐,当然也没有以西农的身份出现,而自称是克里特岛人艾同(Aethon),“他说了许多谎言,说得如真事一般。/佩涅罗珀边听边流泪,泪水挂满脸。”(第19卷203-204行)
在荷马的描写里,那个场景其实带有一点戏弄人的喜剧色彩,隐含着这个狡诈机变的人物对妻子的不信任与试探,很难说是出于真诚,从佩涅罗珀的角度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欺骗和侮辱。
在诺兰电影里,这一幕的意味完全不同。奥德修斯之所以不暴露身份,并不是不信任妻子的坚贞,倒不如说是一种无法说出口的隐忍与忐忑:他虽然肉身归来,心灵却已被那场战争改变,他已经面目全非,不知道妻子能否接纳他,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接纳这样一个自己。
这是原著里所没有的。荷马所叙述的奥德修斯对自己洗劫城邦、杀死市民、并将俘获的女人和财富分给部下,不但毫无自责,甚至洋洋得意(见《奥德赛》第九卷)。但在诺兰的电影里,他是一个对自己的战争罪行充满悔恨的文明人,自卑且羞愧地怀疑这样一个迷失了的自己还能否被他那个心灵无比干净的妻子所接受,而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与她相认的根本原因。原本调笑的喜剧场面,现在被赋予深沉的情感,也更能被现代人所理解接受。
他的回归,并不像周润发演的小马哥那样,发狠话说:“你以为我是臭要饭的?我不是要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而是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自己拿回来!”他不是为了重夺属于自己的权力,因为他最终选择了与妻子自我流放,可见对他来说,自我救赎比重掌权力更重要——当然,这也更改了原著的结尾,荷马只写到他重登王位为止,以英雄的全面胜利结尾。
在此,诺兰所呈现的不是这个人物外在呈现的个性复杂,而是内心的矛盾挣扎:他自诩聪明,最终却发现正是自己的诡计引领着人们走向毁灭,当他说 “我们亵渎了人与人之间最神圣的东西”时,实际上是在说他不光彩地利用了他人的善意,摧毁了和平、繁荣与“文明”本身,因为他赫然发现,之前所敌视的野蛮人“海上民族”原来就是他们自己。尽管希腊人赢得了战争,却失去了世界,文明将就此谢幕,随之而来的将是漫长的黑暗时期。
准确地说,这样一个沉思的反战英雄,当然不是奥德修斯的本来面目,荷马英雄不可能有这样自我反思的罪疚意识和战争创伤,也没有那种纵深的历史意识,更没有把“宾主之谊”(xenia)上升到“宙斯法则”(诺兰杜撰的词,相当于文明准则)的地步,毕竟要这么说的话,那帕里斯作为客人拐走海伦就先违背了这一法则。
诺兰肯定没有忠于荷马原著,毕竟这部电影《奥德赛》是诺兰作品,就像王家卫《东邪西毒》、周星驰《大话西游》也都只是借用了原作的一些元素,在此基础上有许多创新发挥,就精神内核而言其实是全新的作品。
可能我自己也喜欢“故事新编”,所以对这种“老故事讲出新意”的路数完全不排斥。每个时代对经典都会有自己的重新诠释,这是很自然的事,也正因此,经典才能常读常新,不断激发我们的想象力。
对《奥德赛》的重新解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文学理论家努里亚·佩尔皮尼亚( Núria Perpinyà )2008年的一项研究总结出多达二十种不同的《奥德赛》解读。这还只是文学层面的,电影语言又不一样,就像很难用一部3小时的电影完整再现《红楼梦》一样,你注定只能选取某一个角度。
当然,创新难免会被抨击为“误读”,乃至是对原著不可饶恕的偏离,但我也怀疑,这恐怕是在所难免的。
事实上,虽然艾米莉·威尔逊批评诺兰电影呈现的《奥德赛》太现代,但她本人却也同样因为那个广受欢迎的译本而饱受抨击,因为在那些“原著党”看来,她的翻译风格也有浓厚的现代感,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摒弃了繁复、高深、典雅的风格,改以简洁、琅琅上口的文风翻译,因为在她看来,荷马史诗本来就是口语化的,相当于那个年代的说书人讲给大众听的娱乐作品。
也因此,她并不拘泥于原文,常常结合语境灵活处理。荷马史诗中不止一次提到“ polymetis Odysseus”,王焕生、陈中梅的中译本均作“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但艾米莉·威尔逊却不是,第19卷第164行夫妻对话,她译作“The master of deception”(诡诈能手),突出奥德修斯善于撒谎;同卷第221行作“Odysseus the trickster”(狡猾的骗子奥德修斯);第20卷36行谈到雅典娜和他的对话,又译作“The clever Odysseus”,突出其机灵;同卷第226行答牧羊人,她调整到第229行,译作“Crafty Odysseus”(狡猾的、巧妙的奥德修斯)。也就是说,她注重的并非逐字逐句的再现(那是 Richmond Lattimore译本的风格 ),而是整体的把握。
这种风格使她的《奥德赛》译本相当清通简要,行文流畅易读,更能再现荷马那种吟游诗人的口语特点,也让奥德修斯这样一个机变百出的人物更加活灵活现。至少相比起王焕生、陈中梅、傅东华的三种中译本,我感觉她的翻译往往更能简洁、准确地把握住原著的精髓。如果你想完整地了解荷马如何讲述奥德修斯的故事,那这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何止是奥德修斯,荷马原本讲述了许多不同性格的人物,佩涅罗珀的着墨甚至并不少于奥德修斯本人。荷马对佩涅罗珀的修饰词是periphon(“细心的”),而奥德修斯之子忒勒马科斯是 pepnumenos(“审慎的”),他们的形象并不像电影里表现的那样仅是坚贞的妻子、血气方刚的少年。
作为女性,艾米莉·威尔逊特别关注佩涅罗珀、海伦、喀耳刻、卡吕斯普、雅典娜等荷马史诗中的女性形象,更能准确地把握和传达她们的感受和话语意味。原文中提到家中服侍的女性,称为dmoe,以往大多译为“maid”(侍女),但她认为这暗示她们是自由的,因而结合时代背景,径直译为“slave”(奴隶)。
这些看似细微,但有助于我们这样非母语读者跨越时空去感受《奥德赛》所发生的那个时代氛围,有一种活生生的身临其境感。与此同时,这也能更好地再现每个小人物的个性,而不只是看作奥德修斯一个人的传奇,这一点恰恰贴合荷马的本意,早有人注意到,荷马史诗的特征之一,就是他连死在英雄手下的小角色都会赋予同情,交代清楚,而那些人在绝大部分战争史诗中都是不被提及的。如果你完整读过,代入那些小人物的视角,那故事可能就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味。
民俗学家阿兰·邓蒂斯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在民间故事流传的过程中,“复述总是包含着某种变化”。我想经典其实也是如此,不管你如何尽可能“忠实再现”,但当你用不同的语言把它“重新讲一遍”时,必然意味着有微妙的不同,因为别的不说,不同时代的人对同一个词的理解都会有差异,当然也就会因此对同一个故事有新的解读。
大概也因此,艾米莉·威尔逊虽然对电影《奥德赛》有些微词,但她并不想被看作是容不下任何微调的古板学者,认为只要能让人对这一古典史诗有兴趣,那都是好事:“我觉得欣赏这部电影并不痛苦,如果你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它,你绝对应该去。”
当然,反过来说,如果诺兰受她的《奥德赛》译本启发拍出这部电影,或许你看完也能有能有不同的理解,讲出一个新故事。正所谓“一千个人有一千个人的哈姆雷特”,每个人也都可以有自己版本的奥德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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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dyssey: A Norton Critical Edition
本版属于经典的“诺顿批评版”系列,该经典系列以“注释文本+背景材料+批评阐释”的三段式体例,为全世界超过1200万学生提供了深入理解文学的可靠路径。全书以古典学者 Emily Wilson 的新译本为基础,配有详尽导言、逐卷提要和阐释性注释,帮助读者厘清史诗复杂的叙事结构与文化背景。特别绘制的四幅地图将神话地理与文本结合,直观呈现奥德修斯十年的漂泊轨迹,以及古希腊人对海洋、边疆与异域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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