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画像
我叫徐渭,绍兴人。
街坊邻居背后喊我“徐疯子”,官场旧人叫我“徐秀才”,后人若记得我,大概只记得那几笔歪葡萄。
今夜雨大,青藤书屋的屋顶又漏了。我拿那只缺了口的碗接水,叮咚,叮咚。七十三岁,穷得只剩一墙墨渍,和一身没治好过的狂病。
徐渭 驴背吟诗图
他们说我是神童,可神童最怕长大。
六岁背书,九岁写文,二十岁考中秀才,满城都说徐文长要当状元。
可后来呢?
往后二十一年,我考了八次乡试。八次,榜上无名。考官把我的卷子扔出来,说我文章“野狐禅”,不合八股。
我笑。八股那东西,本来就是给死人预备的,我偏要活。
那阵子我总去酒馆,喝多了就写大字,写“英雄失路”,写“托足无门”。有人捡去当字帖,有人捡去擦桌子。都行。
徐渭 行书白鹿表
胡宗宪那几年,是我唯一肯昂头的日子。
后来倭寇闹得凶,我去给浙闽总督胡宗宪当幕僚。
胡大人多威风啊,下属见他,膝盖先软,说话像蛇在地上爬。唯独我,戴个破头巾,趿拉着鞋,直闯进中军大帐。谈兵,谈策,谈怎么把徐海、王直那帮人收拾了。
我代他写《白鹿表》,龙颜大悦。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身才学,总算没白长。
徐渭 行书白鹿表局部
徐渭 行书白鹿表局部
徐渭 行书白鹿表局部
可胡宗宪是严嵩的人。严嵩倒了,胡宗宪下狱,也死了。
幕府散了,天也塌了。我怕被抓,怕被折辱。人一怕,心就疯。
徐渭 莲舟观音图 纸本水墨 116cm×29.2cm中国美术馆藏
我杀了我自己九次,第十次,杀了她。
我拿锥子扎耳朵,扎进三寸,血流了一脸,没死。
拿斧头劈脑袋,血流进眼睛,没死。
拔下墙上铁钉,捅进耳窍,疼得撞墙,还是没死。
我还给自己写了墓志铭,提前躺进棺材里试了试尺寸。
可我真的死了,是在四十六岁那年。
那晚我又发病,恍惚看见继妻张氏做了不端的事。我抄起灯架砸过去,等醒过来,人已经凉了。
杀妻。死罪。
我在牢里蹲了七年。铁窗关不住我,但关住了我的头发。出来时,鬓边全白了,五十三岁,像个老头。
明 徐渭 荷花圖 紙本水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五十岁学画,晚吗?不晚。
别人画画,先学线条,再学设色,规规矩矩。
我不管。我拿毛笔当刀使。
我前半辈子写狂草,写砸了八股文,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全泼到纸上。墨要浓,水要狠,一笔下去,叶子要飞,藤要扭,像我当年闯胡宗宪的辕门。
徐渭 墨葡萄图 纸本墨笔166.3cm×64.5cm 故宫博物院藏
他们叫我“泼墨”。说我画的葡萄,不像葡萄,像泪珠子。
我画《墨葡萄》,题上: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那明珠是我,那野藤,也是我。
徐渭 牡丹墨竹
我不卖画给当官的。
晚年回来,我成了绍兴一景。
有钱人揣着银子来,求一幅“青藤真迹”,回去装点门面。
若那天我酒喝得畅快,你扔几个铜板,我随手涂两笔芭蕉送你;若我看你不顺眼——比如你穿着绸缎,说话拿腔拿调,那对不住,你拿千金,我也只给你看门板。
县太爷派人来请,我装聋作哑。
我这一生,在牢里低头低够了,出狱后,再没低过。
徐渭 十六花姨图 费城艺术博物馆
我本来觉得,我这一辈子,全砸了。
我自评过:书法第一,诗歌第二,文章第三,画第四。
可活着的时候,没人认我的字,没人印我的诗,文章也惹祸。只有画,换几斗米,吊着命。
前阵子,有个年轻人跑来跟我说,扬州有个郑板桥,刻了章,说愿做我“门下走狗”。还有个湖南画画的,叫齐白石,说恨不生三百年前,给我磨墨理纸。
我听了,咳了半天。血里带点笑。
原来,人活不成,就活成画。
原来,那些不肯跪的骨头,墨是记得的。
徐渭 墨葡萄图
今夜雨停了。
我摸黑研墨,纸也黄了,笔也秃了。
再画一幅葡萄吧。
这次,不题诗了。
哭过,笑过,骂过,疯过,都画完了。
天留不住我,墨留得住。
万历二十一年,徐渭绝笔。
徐渭 识得东风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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