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藏青色的真丝旗袍,是我五十岁生日那天,老伴儿咬着牙给我买的。八千多块钱,是他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我记得清清楚楚,拿回家那晚,他红着脸说:"秀兰啊,你这辈子没穿过啥好衣裳,五十岁了,得有件像样的。"

旗袍挂在衣柜里,我舍不得穿,隔三差五就拿出来抚一抚,指尖划过那细密的盘扣,心里头就跟浸了蜜似的。

坏就坏在,我这张嘴管不住。

去年三月里,我那闺蜜李桂芳来我家串门。她眼尖,一进屋就瞅见了衣柜里露出的那截藏青色料子。她眼珠子当时就直了,非要拽出来看看。

"哎哟秀兰,你这是发财啦?"她把旗袍往身上一比划,那眼神跟粘在上头似的,"借我穿两天呗,我下周有个老同学聚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李桂芳,跟我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好是好,就是有个毛病——借东西不还。前年借我一副金耳环,说戴两天,结果戴了半年,最后还我的时候,一只耳坠子上的珍珠都磕掉了。

我支支吾吾地想推脱:"桂芳啊,这衣裳老张给我买的,我自个儿都没舍得上身呢……"

她脸一拉,声音就高了八度:"哟,秀兰你现在是瞧不上我这穷姐们儿了是吧?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一件衣裳都借不得?"

那嗓门大的,我家窗户都跟着嗡嗡响。我这人脸皮薄,被她这么一激,只好把旗袍取下来,用报纸细细包好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脸上那笑,跟三伏天吃了冰镇西瓜似的,透着一股子得意。

"三天,桂芳,就三天啊。"我追到门口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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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跟你家老张似的啰嗦。"

结果呢?三天变成三周,三周变成三个月。

我托人捎话,她说"忙";我上门去要,她要么不在家,要么就说"下回,下回给你送去"。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堵在她家门口,她男人开的门,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弟妹,你那衣裳……桂芳穿去她外甥女婚礼上了,被人夸得跟朵花似的,这几天又要去参加她表姐六十大寿,你看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

我站在她家楼道里,闻着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儿,心里头一阵阵地泛酸。八千多块钱的旗袍,成她走亲访友的行头了。

回家路上,我在人民路那条小街上溜达,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家仿版货店。老板是个胖女人,见我盯着一件藏青旗袍出神,凑过来说:"大姐好眼光,这款高仿,跟真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百八。"

我摸着那料子,滑倒是挺滑,可一细看,盘扣的针脚粗得跟蚯蚓似的,领口的滚边也歪歪扭扭。

我掏钱,买下了。

四月十六号,是我们街道办的春季联谊会,桂芳也在受邀之列。我提前一天,把那件高仿旗袍送到她家,笑眯眯地说:"桂芳,上回那件我不要了,你穿着合身,就当姐送你了。明儿联谊会你穿去,保准出彩。"

她乐得嘴都合不拢,抱着旗袍直说我够意思。

联谊会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普通的碎花衬衫。桂芳一进门,那可真是众星捧月,藏青旗袍衬得她皮肤都白了三度,走到哪儿都有人夸。

坏就坏在,街道办新来的王主任的爱人,是开高档服装店的。她一进门就盯上了桂芳,绕着她转了两圈,笑着开口:"这位大姐,你这旗袍……在哪儿买的呀?"

桂芳得意洋洋:"我妹妹送的,八千多呢!"

那女人"扑哧"就笑了,声音不大,可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大姐,这盘扣是机器压的,正品都是苏州老师傅一针一针缝的。你这料子也不对,真丝的垂感不是这样。这……顶多值个二百块。"

满屋子鸦雀无声。桂芳的脸,"唰"地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跟调色盘似的。她抬头看我,眼里头那火苗子,能把我烧成灰。

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冲她笑:"桂芳,姐送你的东西,你喜欢就好。真的假的,穿身上不都一样体面吗?"

散会后,桂芳拽着我到厕所,眼泪都出来了:"秀兰你耍我!"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点儿气,突然就散了,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桂芳,我那件真的,现在在哪儿?"

她低下头,半天挤出一句:"上礼拜……我闺女结婚,我给她当陪嫁压箱底了……"

我叹了口气。三十多年的姐妹,为着一件衣裳,走到这一步。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忽然明白,有些情分,就跟那高仿旗袍似的,看着还是那个样,里子早就换了。

老伴儿在门口等我,问我旗袍的事儿咋样了。我摇摇头:"算了,就当花钱看清一个人。"

他没再问,默默地给我盛了碗小米粥。热气腾上来,模糊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