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阳台上收晾干的床单,手机"叮"地一响。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微信里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四个字——"我是林晚"。
我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林晚,是我老公周建国的前妻。
十年了,整整十年。我跟周建国结婚这十年里,这个名字像根扎在心口的刺,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儿。周建国从来不提她,家里的相册里也没有她一张照片。我只知道她跟周建国是大学同学,结婚三年,没孩子,最后为什么离的,周建国从来不说,我也识趣地从来不问。
村里人嘴碎,早年间偶尔有人当着我的面提两句,说林晚这女人心气高,嫁到周家没多久就闹着要去南方打工,一去就是大半年不回来,把周建国一个人扔在家里伺候公婆。后来周建国妈病重那阵子,她连面都没露,寒了周家所有人的心。
离婚那年,听说她净身出户,连户口都迁走了,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我是林晚",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阳台上飘进来一股邻居家炒辣椒的呛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该点通过吗?
周建国这会儿在县里跑运输,晚上才回来。我要不要先问问他?可我又转念一想,问了他,万一他不让通过,我这心里的猫抓感怎么办?这十年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她到底为什么离开?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找我干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手指头一哆嗦,点了"接受"。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嫂子,是我,林晚。冒昧加你,别怪我。"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那边人的紧张。我刚想打字回她,那边又发来一条:
"嫂子,我求你件事。"
紧接着,"叮"的一声——一个转账提示跳了出来。
二十万。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这是骗子吧?
我立马打字过去:"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头发剪得极短,一只手上插着输液管。旁边站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眉眼——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眉眼,跟周建国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紧接着,一段语音发过来。
我戴上耳机,手都是抖的。
"嫂子……对不起。我叫林晚,我知道我没资格找你。我得的是肺癌,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孩子叫周念,今年十四。是……是我跟建国的儿子。"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床单。
"当年我怀他的时候,建国妈病重,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债。我跟建国吵架,一时冲动跑去了南方。到那边才发现有了身孕,我怕拖累建国,就想着自己生下来自己养。后来听说建国妈没了,我更没脸回去了……"
"嫂子,这钱是我这些年在深圳打工攒下的,加上把房子卖了的钱。我不敢告诉建国孩子的事,怕他恨我。这二十万,你替我转交给他,就说是我欠他妈的丧葬费、欠他这些年的……"
"孩子我托付给我妹妹了。等我走了,你们要是愿意认,就认;不愿意认,就当没这个人。我不怪你们。"
语音结束,我的眼泪已经吧嗒吧嗒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给周建国打电话,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那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我听见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哭了。
第二天,我跟周建国连夜开车去了深圳。
见到林晚的时候,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见周建国,眼泪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建国站在病床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个叫周念的男孩,怯生生地叫了周建国一声"爸"。
我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林晚拉着我的手,那手凉得像块冰。她说:"嫂子,谢谢你没把我拉黑。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人啊,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等有一天发现时间不够了,才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我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月后,林晚走了。
我们把周念接回了家。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见了我不叫阿姨,也不叫妈,怯生生地叫我"婶子"。我说:叫啥都行,这就是你家。
那二十万,我没动。我跟周建国商量,给周念存着,等他上大学用。
夜里,周建国躺在我身边,忽然说:"秀兰,谢谢你。"
我翻了个身,没搭理他。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人这一辈子啊,谁没个心结,谁没个遗憾。能把结解开,能把人接住,就是天大的福气。
窗外,一阵晚风吹过,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
日子啊,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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