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夏末的太阳还辣得很,晒得水泥地发烫,隔壁王婶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黄梅戏。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尾号8823的储蓄卡,支出6800元。"

我以为是老李工资卡扣房贷。可再一看,是我们家那张定存的副卡。我心里"咯噔"一下,衣架"啪"地掉在地上。

我叫刘桂芬,今年48,在县城纺织厂上了二十多年班。老李比我大两岁,在自来水公司当抄表员。我们儿子在南京读研,家里那点存款是给他将来结婚用的。这张定存卡,平时锁在抽屉最里头,密码只有我们俩知道。

我手抖着翻记录,越翻眼睛越直。三月份,一万二;五月份,八千;六月份,一万五千六;上个月,两万一……零零总总加起来,八万块!全是同一个游戏平台的充值。

八万块啊。是我们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钱。我在纺织厂一个月才三千八,老李四千出头。我连件像样的裙子都舍不得买,去年他鞋底磨穿了还在穿,说"再对付对付"。

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脑子里嗡嗡响。院子里蝉叫得撕心裂肺,我却觉得四周静得可怕。

晚上六点半,老李下班回家,手里还拎着两根我爱吃的绿豆冰棍。他把包一放,笑呵呵地说:"桂芬,今天热得邪乎,快吃。"

我没接。冰棍在他手里慢慢化,一滴一滴,顺着塑料袋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嗒、嗒"。

"李建国。"我叫他大名。二十五年了,我叫他大名的次数不超过五回。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住。

"那张定存卡,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扑通就坐在沙发上,头埋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娃。"桂芬……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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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半年前刷短视频,被人拉进一个"中老年策略手游"的群。群里都是他这个岁数的男人,天天吹嘘自己在游戏里当"盟主"、带兄弟们打天下。老李起初只充了几十块,后来越充越上瘾,说游戏里有人喊他"李大哥",比现实里得劲。

"我就想……我就想在里头当个人物。"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厂里裁员,说下个月轮到我们抄表员这一批……我心里憋屈啊桂芬。"

我看着他花白的两鬓,看着他那双抄了二十年水表、指节粗大的手,突然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那晚我一宿没睡。窗外月亮特别亮,风扇"呼啦呼啦"转,老李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想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啊,两口子过日子,得留条后路";想儿子小时候半夜发烧,是老李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煮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老李红着眼睛坐下,不敢看我。

我把手机推给他:"打开你那个游戏购物车,还有没充值的道具,全清了。"

他一愣:"桂芬你……"

"清了。"我声音很平,"充进去的钱要不回来,别再往里填了。"

他手抖着一个一个删。我在旁边喝粥,粥有点烫,我小口小口吹。厨房纱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歪着头看我们。

清完了,我又说:"你那账号,卖了吧。听说这种大R号能卖不少。"

老李眼圈一下红了。他扒拉了两口粥,放下碗,走进书房。我听见他打电话联系代卖的中介,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他坐在电脑前,一下一下敲键盘,把账号资料整理出来挂上去。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我端了杯菊花茶进去,放在他手边。

"能卖多少?"我问。

"中介说……估计三万五左右。"他没抬头,"桂芬,剩下那四万五,我加班,我去跑滴滴,我一定挣回来。"

我"嗯"了一声,没走,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

"老李,"我说,"你要是心里憋屈,回来跟我说。厂里裁不裁员,咱都还有两只手。当年下岗潮,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仨,不也过来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桂芬,你咋不骂我?"

我笑了笑:"骂顶啥用。钱没了能再挣,人要是散了,才是真没了。"

窗外起了点风,把窗帘掀起一角。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第三天上午,账号卖出去了,三万六千八。老李把钱一分不少转给我,还把游戏卸了,短视频里那个群也退了。他跟我保证,这辈子再不碰这些。

后来的日子还是照旧过。他没被裁,反而因为老实肯干,被调去了新岗位。我们把剩下的钱重新存进定存,密码换了,这回我一个人记着。

有天晚上散步,老李突然说:"桂芬,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我没吱声,把他胳膊挽得紧了些。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远处广场舞的音乐一阵一阵。

日子啊,就是这么过的。谁没个糊涂的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能扶一下就扶一下。这才叫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