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刚把小米粥端上桌,就看见婆婆拎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从东屋出来了。

"娟啊,我想好了,我要回老家。"她把包袱往沙发上一放,声音不大,可字字砸在我心口上。

我手一抖,粥碗差点没端住。热气腾腾地扑到脸上,我这才回过神来:"妈,您这是说啥呢?大清早的。"

婆婆坐下,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慢腾腾地擦。她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苟。她不看我,只盯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我在你们这儿住了三年,也该回去了。你公公走得早,老屋没人守着,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丈夫建国还在卫生间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响。我压低嗓子:"妈,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您跟我说,我改。"

"跟你没关系。"婆婆摆摆手,语气淡淡的,"我在这楼房里憋得慌,电梯一坐晕三天,楼下遛弯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张婶儿李嫂都在村里,我回去,心里踏实。"

我一时语塞。这三年,我自认对婆婆不薄。她爱吃软和的,我顿顿变着法儿煮;她腰腿不好,我特意换了带扶手的马桶;连她爱看的那个河南豫剧频道,我都专门开了会员。可她还是要走。

建国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这话,脸一沉:"妈,您别闹了,老家那房子漏雨都没修,您回去谁照顾?"

"我自个儿能照顾自个儿。"婆婆把老花镜一摘,"我又不是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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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俩就这么呛上了。建国那个急脾气,声音越来越大,婆婆却越说越倔,最后把筷子一撂,回屋去了,"咣当"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我瞪了建国一眼:"你冲你妈嚷什么?她好好的怎么就要走呢,你不知道琢磨琢磨?"

建国蔫了,蹲在沙发边上抽烟。烟灰簌簌往地上掉,我拿扫帚过去扫,心里头堵得慌。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婆婆这三年。她不是那种会撒娇的老太太,性子硬,什么话都憋心里。我忽然想起上礼拜带她去小区活动室,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婆婆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回来跟我念叨:"她们那扇子耍得真好看,比戏台上的还俏。"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一早,我下定决心,跟建国说:"收拾行李,送妈回去。"

建国瞪大眼睛:"你疯了?"

"你听我的。"我拍拍他手背,"妈要面子,咱硬拦,她心里更堵。"

我一件一件给婆婆叠衣裳,她那件枣红色的毛衣,袖口起了球,我用小剪子一点点剪干净。婆婆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眼圈慢慢就红了,可嘴上还硬:"我这就走,不磨叽。"

送婆婆回村那天,天阴着,飘了点小雨。乡下的土路被雨水一泡,黏糊糊的,鞋底子直打滑。老屋院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推开门,一股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干。扫院子、擦窗户、晒被褥,忙活了整整两天。临走那天下午,我把婆婆拉到堂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妈,您看这个。"

婆婆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瞅:"县……县老年大学?"

"我给您报名了,戏曲班,还有个书法班。"我笑着说,"每周三、周五上课,就在镇上,坐三轮车十分钟就到。学费我交好了,一年的。"

婆婆的手抖了抖,那张纸捏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簌簌地响。

"你这孩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学啥呀,让人笑话。"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张纸没挪开。

"妈,谁笑话您?上回您不是说想学耍扇子吗?戏曲班就教这个。"我握住她的手,"您在这儿有老姐妹,又有课上,比闷家里强。要是想我们了,随时打电话,建国开车两小时就到。"

婆婆没说话,扭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这才发现,她哭了。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头一回在我面前掉眼泪。

"娟啊,"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妈不是不想跟你们过……妈是怕给你们添麻烦。你们上班累,我一个老婆子在家,饭做多了浪费,做少了不够,看电视声音大了吵你们,小了我又听不见……"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原来老人的那些倔强,底下全是心疼。

三个月后,婆婆打电话来,声音亮堂堂的:"娟,我们戏曲班要汇演,你跟建国回来看看不?我扮穆桂英呢!"

我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好,妈,我们一定回。

挂了电话,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我忽然明白,孝顺不是把老人拴在身边,而是让她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