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桂芳,今年四十六,嫁到老陈家二十一年了。

这二十一年,我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我那婆婆——王秀兰,六十八岁,眼睛比放大镜还毒,鼻子比警犬还灵。

那天是五月初八,槐花开得满院子白花花的,风一吹,香味直往屋里钻。我一大早四点半就起来了,把三间屋从里到外拖了一遍,连门框上头那道缝我都踩着凳子拿抹布擦了。腰酸得直不起来,我扶着门框喘气,心想今天总能过关了吧。

结果婆婆遛弯回来,穿着她那双布鞋,在客厅走了两步,停下,弯腰,用她那根枯瘦的食指,在电视柜底下抹了一把。

"桂芳。"

就这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手指举到我眼前,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她声音不高,可像针一样,"我说了多少回了,擦地要擦犄角旮旯。你这叫打扫?这叫糊弄鬼。"

我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刚拖过的地板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妈,我这就擦。"

"擦什么擦,你重新拖一遍。"她把拖鞋一甩,进了自己屋,"啪"地一声把门带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敢掉下来。老陈在厂里上夜班还没回来,闺女在市里上大学,这屋里就我和她。二十一年了,我给她端屎端尿伺候过她住院,我给她做过八十大寿,我把自己陪嫁的金镯子当了给她买过药——可到头来,我在她眼里,还是个"糊弄鬼"的懒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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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响。我看着灶台上那袋刚开封的富强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一旦扎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盯着那袋面粉,心跳得咚咚的。婆婆的房间,是她的"圣地",谁都不让进,连老陈都不行。她每天自己收拾,收拾完了还要用一块干布再擦一遍窗台,说自己这辈子最看不惯脏。

我咬了咬嘴唇。

行,妈,您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吗?那我今儿就让您看看,什么叫脏。

下午三点,婆婆去村口跟老姐妹打麻将,雷打不动,五点半才回来。我等她那辆黑色的小电驴"突突突"地出了巷子,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她的房门。

屋里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混着她常用的那种老式雪花膏的香气。窗帘拉着一半,阳光斜斜地打在她那张铺得平平整整的床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我抓了一把面粉,深吸一口气。

我没敢撒太多,就那么薄薄一层,撒在床底下、五斗柜后头、还有她那张老式梳妆台的抽屉缝里。白花花的,落在深色的木头地板上,像下了一场小雪。

撒完我赶紧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五点半,婆婆回来了,哼着小曲儿,麻将赢了三十块。她进屋换衣服,没两分钟,我就听见里头一声怪叫。

"桂芳!你过来!"

我端着围裙擦着手,慢悠悠地走过去,装出一脸茫然:"妈,咋了?"

她指着地上那层白,手都在抖:"这……这是啥?哪来的?"

我凑过去看,故意惊讶地"哎哟"一声:"妈,这是面粉啊?咋跑您屋里来了?"

"我问你呢!"

"我哪知道啊。"我摊摊手,"您这屋我一年都进不来两回。是不是耗子?前几天我在厨房还看见一只,叼着东西往这边跑呢。"

"耗子?"她脸都白了。

我们这一带的老人,最怕耗子。我婆婆更是,年轻时候被耗子啃过脚趾头,落下的病根,一提耗子就浑身发麻。

那天下午到晚上,我婆婆一个人在屋里收拾了整整四个钟头。

她把床挪开,把柜子搬出来,把抽屉一个一个抽出来倒扣着敲,把褥子抱到院里拍。面粉这东西,你越擦它越糊,沾了水就成了浆子,粘在木头缝里怎么弄都弄不干净。她蹲在地上,头发都散了,额头上全是汗,嘴里骂骂咧咧:"这耗子成精了……这耗子成精了……"

老陈下班回来,看见他妈那狼狈样,愣在门口:"妈,您这是干啥呢?"

"别问!"她冲儿子吼,"去,明儿给我买十盒耗子药!"

我在厨房煮面条,听着里屋的动静,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痛快是有一点的,可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酸。

那天晚上,婆婆没吃饭。她坐在收拾了一半的屋子里,我端了碗面条进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背驼着,手上全是白印子,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桂芳,我这一屋子……我收拾了一辈子,从来没这么脏过。"

我鼻子一酸。

"妈,"我把面条放在她床头,"打扫屋子这事儿,真不容易。犄角旮旯的灰,不是不擦,是有时候人累了,眼也花了,看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了一锅小米粥,还煎了俩鸡蛋,放在我面前。

她没说对不起,我也没说那面粉的事。

婆媳这一辈子,有些话,是不用挑明的。挑明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用手指抹过我擦的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