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见到松哥时,他正在一个修路的项目上开渣土车,右臂上的青龙纹身依然还在,只是没有十年前刚纹时那样熠熠生辉了。松哥也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虽是同级,但他比我大两岁,上学晚,小学又蹲(留)了一级。初一时就是个精神小伙:那个年代流行穿九分紧身裤和豆豆鞋,染黄毛骑鬼火,谈精神小妹,旷课逃学在镇上到处溜达。你也说不清楚他们每天都在忙些啥,但精神小伙们三三两两组成团伙帮派的,其中的矛盾摩擦也不少。我们那儿把安排每天溜达事宜、解决处理精神小伙之间摩擦的行为叫做“攒事儿”。松哥当时无疑就是那个会攒事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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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哥在初一时还挺老实,是个坐在教室后排的本分人物。精神小伙之风兴盛起来后,松哥是率先遭殃的那个人。也算是他运气不好,分宿舍床铺的时候班里住满了,就安排他住进了高年级的宿舍里。在几个高年级精神哥儿的影响和浸染之下,松哥很快就成了班级里的扛把子人物。由于他是我们同届里最先精神起来的人物,所以后起之秀们遇到什么摩擦和矛盾,都是由松哥来“攒事儿”解决。松哥本身也就仗义,再加上右臂上那独树一帜的青龙纹身,自然吃得很开。

松哥跟我谈到当时“率先精神”起来的原因时,说这其实怨不了谁,他自己本身骨子里就带有那种玩性,再加上身边都是黄毛,那自己多多少少就也跟风“精神”起来了。当然,精神起来后,就免不了受他爹和学校的一顿狠批,再加上叛逆之心日盛——自己在同龄人面前都很会攒事很受尊敬,却在家庭和学校里屡遭批评,面子上挂不住。于是,松哥在初二时就草草结束了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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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哥初二辍学就混了社会,一开始是跟着帮派大哥到处瞎逛并攒事儿,后来自己也当过大哥攒过一阵事。但不上学了,家里不会再给钱让他在外瞎浪。经济的问题难以解决,买袋槟榔还得找几个小弟凑凑,这实在有损大哥颜面。于是松哥不得不去当学徒工,跟家里一个亲戚学着制作门窗建材。一旦工作了,也就不再“精神”了。松哥笑着跟我说,刚做学徒那会还精神得很,穿着那九分裤,干门窗活建材活儿有时候会用到电焊,那火星子砰到脚踝上疼的很,弄得你就没法穿九分裤,也就没法继续精神下去了。

当学徒工几年后,松哥在十八岁的时候结婚,十九岁的时候就当爹了。现在我二十四,他二十六,看似同龄,但我刚毕业两年,他孩子都已经快八岁了。当爹以后,他肩上的担子就重些,再加上同样干体力活的父母年岁渐大,慢性病频发,他就渐渐褪去了“精神”的底色,成了一个实打实的力工角色。松哥主要的任务,也就从“攒事”过渡到“攒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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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哥工作履历丰富。他说,十六七岁跟着亲戚干门窗,说是亲戚,其实就是把你当免费劳动力使,正经的技术没教你几样,使唤人倒是麻溜利索,焊接装修的技术都是他自己摸索着学的。但后来房地产行业不景气,再加上要养家糊口,他就不得不转行了。自己初中文凭都没有,进厂也会被拒绝,就一直到处寻点零散小活儿干干。他们那帮“前精神小伙”们也都保持着联系,谁寻到啥活儿了就互相引荐着干干。松哥说,他们都认识几年了,关系很熟络,喊你过去肯定就不会坑你,都有义气,比那亲戚们强得多。

24年松哥考了B2驾照,就当大车司机在全国各地到处跑了,大多时候吃住都在车上。一个月挣六千,他能往家里寄五千五。去年也是经人引荐,干起了如今的这开渣土车的活,在石料厂和建筑工地往返运输。工地上管吃住,虽然环境不咋地,但也能凑合,能把钱省下来。每月有五千底薪,拉一趟石料二十块钱,得用俩仨小时,一天能拉个两趟三趟的。我见到松哥时,他已经在这个工地上干了一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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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松哥在初中时的交情不深,一方面是我在初一时过于内向不善交际,一方面初二松哥就辍学走了。我之前专门写过文章回忆我的初中岁月,我说那是个黄毛遍地的时代。我初中时也对黄毛及精神小伙这个现象的认识有矛盾,一方面,我认为他们太过聒噪骚扰,总是半夜翻出宿舍骑鬼火炸街,搅得人睡不着觉;另一方面,他们又确确实实非常能吸引异性的青睐,不管是和同性还是异性的关系都能很融洽。只要他们不打扰到课堂,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私下里也愿意多跟他们聊点学业以外的话题。这让当时性格内敛的我很是羡慕,甚至我想融入他们,但又担心烫头翻墙逃学这样的行为,会激起我爸妈的天崩地裂般的反应,我又不敢这样做。

现在听松哥描述他当精神小伙的那段岁月,我又对此有了新的认知。乡中那种教育环境本就拉胯,农村学生在主流社会评价体系,如学习成绩艺术追求人生规划等方面处于劣势地位。但农村环境又会催着人在生理和人际关系上早熟,再加上青春期的攀比心和好胜心日盛,当我们无法通过正当途径获得地位认同时,就可能会自我创造出一套替代性的价值标准——反正我学习也学不好,那不妨以否定主流的行为来标榜特立独行,也能籍此获得声望。行为表现上就是染头发、穿九分裤豆豆鞋、纹身逃学跳社会摇等。于是,精神小伙这种“亚文化”就应运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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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哥他可能就是这一机制的典型体现。当松哥被编入高年级宿舍、暴露在精神小伙的文化场域中时,他面临的是一个选择——要么被排斥,要么融入并获得地位。他选择了后者,并通过纹身、攒事儿等方式,在新的评价体系中建立了自己的位置。松哥在确立自己在同年级中能“攒事儿”的地位时,他无疑是高兴且自在的,而且这种自在能维持一年之久,在那个不想未来只想混过当下的年代来说,这已经是理想境界了。最起码,松哥在那段时间是自信的,比我这个内向又矛盾的人要自信的多。

但松哥没有预料到的就是,他的这种地位标识在离了学校以后很快就消亡崩塌。我们那个乡中虽然在毕业前就辍学的占一半以上,但离了学校以后再想凑到一堆可就难了。凑不到一块,就没有那么多“事”可以“攒”。能攒的事儿越来越少,松哥也无法再籍此享受到人际关系和“江湖声望”所带来的那种快感。而这些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再加上年纪小,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就只能从最底层的学徒工开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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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松哥跟我说,他从来就不后悔辍学,因为他认识的人基本都辍学了,自己就是留在学校,读书也读不出来什么效果。上学就是为了有一个能管家里要钱的理由,不上学了反倒能管家里少要点钱。虽然从十六岁到现在十年间,他干的无一例外都是低门槛、高强度、不稳定的体力工作,但这也是他当下能抓到的最可行的收入来源了。

松哥说,他一开始想的是,自己不上学了也能多少挣点钱养活自己,先解决好自己的生存问题,自己凭力气挣钱,不偷不抢不坑不骗,也没什么丢人的。他明白先谈生存再谈生活的道理,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生存问题,一谈就谈了十年。松哥笑着说,这不是因为自己辍学了或是结婚了,原因还是在于过早生了孩子,让他没有时间再在生存和生活之间找缓冲了。孩子是无辜的,你想给孩子一个好一点的生活环境,就必须得多挣钱攒钱。但实际上,想多挣钱攒钱就必须要长时间出门,孩子就还是得留给爷爷奶奶照顾,和他小时候的境遇就一样了。但这也没有办法,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他所能做的,就还是挣六千往家里寄五千五。别的,就等待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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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明白松哥结婚早生子早的这个选择。我前年刚毕业,每次回家爸妈就都开始催婚了,尤其是过年时催的更盛。让人不厌其烦。他们催婚的理由就是,过两年就晚了,就都是剩下的了。他们所说的“晚了”也有其道理,一方面,农村环境里没能完成学业的,是必然早早就结婚的,再晚晚不过二十三四岁。完成学业的,如果你不能在外找到对象,那么回村就必然要找同龄人相亲,如果到二十六以后还没能确定下来,就会在本土的评价体系里面被负面议论了。会说“那XXX大学毕业好几年也没找到媳妇,是不是有啥问题”等等,生活在这个环境里面的人特别怕这样的负面议论,这也是各地农村及许多老一辈父母的通病。

松哥早早结婚生子,其实还是和辍学早有关。我之前读过布迪厄和帕斯隆写的《再生产》一书,书中指出,教育系统是社会阶层再生产的关键机制:上层阶级的子女通过教育获得优势地位,而下层阶级的子女则被教育系统淘汰,最终复制父辈的社会位置。松哥初二辍学,意味着他已经被这一再生产机制判定为“失败者”。那么,早婚早育对他来说,就成了一种合乎逻辑的必要选择了——既然向上流动的通道已经关闭,那么尽快完成传统意义上的人生任务(结婚生子),至少可以在本地环境的评价体系中获得一定的社会认可。“看,那XXX家的孩儿十八就结婚了,十九就有小孩了,那XXX才五十出头就迎(当)爷了,往后可是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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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们还可以注意到,松哥所从事的工作都不是靠应聘得来的,几乎都是通过社会关系网络找到的。这一点,我在上期“农村青年录”,讲雨亭的故事时提到过。通过熟人关系找活儿,这优势和弊端都很明显。讲义气的熟人引荐的工作,都是相对来说还可以的不坑人的,你去了不至于踩坑被骗,干体力活当中也有个说话解闷的人,干完活也能凑个伴吃碗面喝瓶冰红茶解压。

但问题在于,他的社会网络是同质性极强的,他的关系圈主要由前精神小伙、亲戚和以前的工友构成,所能提供的信息和机会都局限在同一社会阶层内部。你就是干,也只能在出力工的劳动力市场中循环,一方面难以突破信息壁垒进入更高层次的就业领域,另一方面,在每一个工种面前自己都是被动选择,没有丝毫的自主权。让人懵懵懂懂凭着年轻有力气干了好几年,回头一看似乎还是在原地兜圈子。这也是如松哥这样的没有完成学业又过早结婚生子的人,所遇到的主要困境和生活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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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哥说,能和我再联系上且又聊这么久,就已经打开了他不少的眼界和思路了,他说他很少接触那种上完学的同龄人,总认为是两个世界聊不到一块去。现在知道了,能聊得到一块去,但我和他在生活中看到的关注到的,也确实是两个世界。因为生活的圈子不同,如果不深入了解,仅凭主观臆断去推想他可能的生活时,那两个世界确实是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松哥说,你就据实写吧,我不介意把我的这种生活展现给别人看。人与人的差距本来就很大,所面对的问题和看到的世界也大不一样。我当然知道网上把我这种人叫做“力工”,我还知道“力工思维”指的是什么,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可嘲笑的。我自己做的选择,也自己把这些担子扛了起来,这只是我谋生的一种方式。我相信别人不至于会嘲笑我这种谋生方式的,就像我也不会嘲笑别人的谋生方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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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哥说,网上肯定对我生孩子早这个事意见很大,会说你自己都过得那么差了,为什么还要生个孩子让他出来受苦呢?这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一方面是受环境影响吧,当时没想那么多。另一方面就是,人不是一直都很苦的,我是突然间就这么苦了你知道吧?在我十八九岁的时候,我门窗建材行业也做的很不错的,又年轻又懂行,觉得凭自己双手能托举出一个家庭来,又有能攒事能扛事的那种感觉了,但,谁又能想到突然就不景气了呢。

松哥边说边自嘲。那又怎么办呢?我这不是也过来了么,又没抱怨啥。再说了,干门窗也好,当力工也罢,开渣土车也行,总之社会上也是需要我这号人的。说点那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咱也是社会的建设者,虽然不咋体面,别人可能也会看低你,但咱自己得把自己当个人看,你说是不?

松哥说的话都很对,他对自己也有明确的定位。我听他讲起他“攒事”的具体表现,甚至觉得他这样的人适合做管理层,既会调解纠纷,又懂组织协调。但基于他文凭学历的限制,这也不可能实现。他的想法就是看能不能多攒攒钱,买辆钩机(挖掘机),特种作业证他也有,就接点周边村庄的活儿就行,不再跑这么远打工了,离孩子也近点。松哥说,他绝不允许孩子几年后也成为精神小伙,但他说完这话后就又沉默了,又说我其实也没啥资格说他,只希望自己尽力有这个资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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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做成视频,我拿出一千当做出镜及采访费用转给了松哥。好说歹说他终于收下。我清楚我写这文章的价值微乎其微,写与不写都无法对他的生活起到什么向好的改变。只是让大家看到了农村青年的另外的一种生活方式,对松哥来说唯一能立竿见影的帮助,就是我直接在物质上多加赠与。我请松哥吃的几顿饭,多给他点采访费用,也是所能起到的力所能及的帮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