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的上海影城SHO的大厅,仿佛被时光拽回了八十年前。青砖墙、木窗棂、老式煤球炉,空气中隐约飘着白兰花的淡香。厅角一块展板前,围满了细细品读“中央文库”历史的观众——这里是电影《密档》上海首映礼的现场。
放映尚未开始,已有人驻足展板前,低声念着那四个字:“开箱必读”。这时候,观众可能还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段鲜为人知的传奇
《密档》的底本,是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1931年至1949年,整整十八年间,十几位地下工作者接力守护着两万余份中共早期绝密档案。在上海沦陷的炮火与搜查中,这些文件全部完整保存至今。
导演郑大圣坦言,自己最初对这段历史也一无所知:“接触到这个题材之前,我也不知道中央文库和‘1号机密’……因为不知道,我非常好奇。”他在台上复述当初读到史料时的震惊:“怎么可能从1931年到1949年18年之间,历经十几任接力保管员,两万余份文件在上海,敌人不知道,我方不知道,无虫蛀、无霉变、无遗失,竟然能够完整保存下来?”
他顿了顿:“这是一个奇迹。而且这个奇迹发生在普通人身上,寻常人群里。”
不拍英雄颂歌,拍“隐蔽战线怎么过日子”
当出品人问郑大圣“想拍部什么样的电影”时,他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想拍地下党怎么过日子。我想拍小市民们在至暗时刻里怎么熬过每一天。”
于是,镜头钻进了石库门的灶披间、客堂和晒台。惊心动魄的博弈,被藏在买菜做饭、邻里寒暄的缝隙里。主创们把这种创作方法叫作“回归”。郑大圣解释:“我们从剧作到筹备到拍摄到后期,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从人出发,从生活现实出发,从每一个角色回到人物本身的处境,从情感出发。”
“人是最好看的,人跟人之间的各种维度的撕扯才是戏。我们只是尽力回到以人为基准,以人为出发点,也以人为最终的落点。”
下足“笨功夫”,只为真实
为了“回归”得足够扎实,剧组下了十足的笨功夫。袁弘透露,导演给每位演员发了一个网盘文件夹,里面存满历史资料,“细致到了当天菜几毛几,菜价具体到了每个地方”。提前进组后,他们反复围读剧本,“逐字逐句地,每一个人物每一场戏地去讨论”。
更花大量时间体验生活:生煤球炉子、打毛线、做菜。“导演在这之前让我们体验生活,做即兴小品。”袁弘举例:“比如演孩子丢了,两个人当时的状态。导演会给一个前提——今天是孩子丢了大长时间,然后我们去即兴表演。”
正是这些准备,赋予了影片真实的质感。袁弘特别提到创作中的一个习惯:“在我们把剧本的内容完成了之后,导演经常要求我们把剧本丢掉,他要看剧本之外的东西。”他形容那种感觉“很折磨人”:“今天演了一场戏觉得好像会了,回去刚要睡的时候发现明天好像又不会了,因为你不知道对手明天会怎么发挥他的部分。”
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表演鲜活起来。“我们所有的感情戏不是提前排好的,是进到现场就开始演的。”
绿豆糕原本剧本没有
李妍锡补充了一个细节:片中的“绿豆糕情结”原本不在剧本里。“作为一个母亲,我心里没着没落,必须得有这么一个东西。”她起初想用孩子的衣服、枕套作为念想,但被导演一一劝退——夫妇俩搬进石库门时,邻居并不知道他们有过孩子。“绝不能有任何机会让人发现他们有个小孩。”
最终她想到了绿豆糕。用“观音像前的供品”这个理由,让孩子最爱吃的点心有了一个合理的安放之处。袁弘在一旁补充:“导演说观众永远比我们想象的敏锐、聪明。我们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有人看不懂,其实完全没必要。”
邵峰在片中全程用上海话演绎房东顾少棠。他聊起方言时透着考究:“三四十年代的老上海话,能听得出说话人的祖籍。苏州有专门的腔调,宁波上海话也有。现在因为多年融合,几乎听不太出来了。”
基于人物“上门女婿”的设定,他把上海话和苏州方言的弹舌音揉在一起,又因自己是宁波人,“把两方面也有一个组合”。但他特意强调:“方言仅仅是我们诠释人物的一个手段和方式,不是定位成一部沪语电影的根本。”片中东家西家各有乡音——武汉话、川普、宁波话、上海话。那是沦陷时期上海真实的声景。
特殊观众:向死而生的信仰
首映礼上,一位特殊观众的出现让全场瞬间安静。中央文库保管员后代秦岭被请上台。他的姨姥爷陈为人,正是当年写下“开箱必读”的人。姨姥姥韩慧英、奶奶韩慧如也都参与过保护工作。他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我的姨姥爷是中央文库曾经的保卫者之一,就是写下‘开箱必读’的人——他叫陈为人。”
两个多小时的观影让他心情一直“压抑着”。他说:“可能大家会觉得这个电影很多东西是向内的,没有特别张扬。但你们要知道,当年所有在隐蔽战线的地下工作者,就是在这样特别压抑、特别隐忍的环境中,凭着自己的信仰展开工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都是为了更多的人能有这样的将来而先行一步,所以都是无限的忠诚,向死而生。”
演员胡歌也坐在观众席里。映后他站起来为老同学袁弘捧场。一开口便由衷赞叹:“在当下的环境下,能够看到这样一部真诚克制的电影,真的非常难得。”他把大部分谍战片比作“外科手术式的大开大合”,而《密档》“像中医一般望闻问切”。
接着他讲了一个让全场大笑的小插曲:“我真是犯了一个看电影的大忌——进影厅前喝了一大瓶水,差不多看到一半就有点忍不住了,但我舍不得离开,一直到上字幕时才冲出影厅。”他顿了顿:“可能也是因为这种体感,让我在看这部电影时时时刻刻感受到步步惊心。”
笑过之后,他认真起来,提到片中徐书亭对女儿说的那句“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他面对满场观众,隔空回应了先辈们:“我想对徐书亭和以徐书亭为缩影的这一辈先人说——我们的确变得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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