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的雨来得急,打得满街的梧桐叶都抬不起头。吴道平从麻将馆走出来的时候,刚好是夜里十二点。

他撑开一把旧伞,顺着木鱼镇那条窄街往家走。路边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水汽把灯光晕成黄糊糊的一团。他心情不坏,今晚手气还行,赢了四十多块。

走到自家楼下时,他收了伞,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灯全灭着。

他上了楼,掏出钥匙。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先闻到一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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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腥味,混着雨水的潮气。他喊了一声妻子的名字,没人应。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东西在反光。暗红色的,从卧室门口一路淌到沙发脚边。

他往里面走了两步,脚底一滑。低头看,是一摊黏稠的血。伞从他手里掉了。

小女孩趴在卧室门口,后脑陷下去一块,头发被血浸透,贴在地上。吴道平跪下来摸她的脸,凉的。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去找别人。

妻子倒在床边,脸上全是血,还有呼吸。大女儿躺在旁边,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五根手指半张着。

他冲出屋子,在雨里喊人。邻居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跑上楼,有人打电话,有人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雨越下越大,把楼下的泥地冲得稀烂。

天快亮的时候,大女儿在医院里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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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吴道平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浑身都是干了的血,没人敢靠近他。

警察在天亮前就到了。他们从吴家一楼找到一把斧头,劈柴用的,木柄上缠着黑胶带。斧头上全是血,但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指纹。门和窗都没有损坏。警察说,这是熟人干的。

木鱼镇不大,消息像地里的野草,一夜之间钻遍了每个角落。街上的人三五个凑在一起,说吴道平是个老实人,平时在镇上帮人修电器,脾气软得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他老婆赵春梅在镇上的小超市上班,爱打麻将,跟谁都聊得来。两口子还欠着买房的钱,日子紧巴巴,但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警察把能查的都查了。没仇家,没欠债,没跟人争过什么。唯一的异常,是赵春梅婚前有个男朋友,但人在深圳,几个月没回来过。案子像陷进泥里,越挖越没动静。

直到他们注意到一样东西。

吴家楼上卧室的门框上,有一枚血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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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吴道平的,不是两个孩子的,也不是当晚冲进来救人的邻居的。警方的技术员采了下来,拿到数据库里比对。没有记录。凶手是个没有前科的人。

然后他们又翻出了一段监控。那天下着小雨,镇口那条小路上,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在夜里九点五十三分出现。放大之后,是邓永强。吴道平家的租客,住在一楼,和老婆孩子一起。

邓永强前一天跟警察说,他下午三点多就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岳父家,之后一直没回来过。监控把这个说法撕开了。他确实在下午三点多出门,但一小时后,他一个人骑着车,从另一条更偏的小路绕回了木鱼镇。

岳父家那边也搜出了东西。一双鞋,鞋底纹路里嵌着已经发黑的血。

他老婆雷小兰的姐姐承认,那天深夜,邓永强敲门进来,说在镇上摔了一跤,衣服脏了,让她帮忙洗。她把血衣按在盆里搓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邓永强第二天回镇上,还没进村就被人认出来了。几个便衣从巷子里出来,把他按在电线杆上。他叫了两声,后来不叫了,头抵着墙,像在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在审讯室里,他慢慢讲出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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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跟两个死去的孩子毫不相干的事。

一年前,赵春梅提议让邓永强一家搬进来住。吴道平那时常出门打零工,家里房子多,又能收点租。邓永强两口子没犹豫,搬来了。两家人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常一起吃饭,一起打牌。吴道平把邓永强当兄弟。

后来吴道平有段时间去外省干活,托邓永强帮着照看家里。就在那段时间,有些事越了界。没人知道具体从哪一天开始,只知道赵春梅开始问邓永强要钱。先是一千两千,后来要一万。她说如果不给,就把他们的事抖出去,让全镇的人都知道。

邓永强家里的钱是老婆雷小兰在管。他拿不出,也不想拿了。他想过搬走,想过躲开,最后想的是一了百了。

案发那天下午,他先送走老婆孩子,然后一个人回来。吴道平已经出了门,家里只剩赵春梅和两个女儿。邓永强上去的时候,心里盘算的只是把话说清楚,散了就算了。赵春梅不答应。她站在卧室门口,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扎在他最怕的那根筋上。她说,你要是不管了,我就去告诉你老婆,告诉你兄弟,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楼下有一把斧头。他下楼去拿。赵春梅喊大女儿去叫爸爸。孩子从卧室里跑出来,正撞上邓永强拎着斧头走回来。他可能没想真动手,但斧头一旦挥出去就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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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砍倒的是赵春梅,接着是那个跑出来的孩子。小的那个,是被哭声引出来的,才四岁,站在门边睁着眼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审讯到这里,邓永强不说话了。他的头低得很低,戴着手铐的手搁在桌上,像两条死鱼。

赵春梅在医院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说。她只是哭,哭得浑身抽。医生说她的伤在头上,伤口很深,能醒过来已经不容易。警察问她话,她只摇头。再问,她把脸转到墙那边去。

吴道平后来去指认两个孩子的遗体。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有人问他节哀,他没反应。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我那天不该出去打牌。”

雷小兰也上了庭。她明知丈夫杀了人,还是选择替他洗了那件衣服。她跟办案的人说,她恨他,恨他毁了这个家,可她又说,他平时对她不坏。这种话放在那个法庭里,轻得像片叶子,落下去没有声音。

邓永强最后被判处死刑。雷小兰因为帮助毁灭证据,被判了刑。一桩从一张牌桌旁边长出来的事,最后让两个家庭从根上烂掉。木鱼镇的风还在吹,那间出事的房子后来一直没人再住进去。门口贴着白纸,被雨水浇透,又慢慢干了,最后被风一块块撕走。

那一年,小的那个孩子四岁。她还不懂得大人之间的那些事。她只知道那天晚上醒来时,屋子里有雨声,有脚步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