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并没有把奥德修斯的全部冒险搬上荧幕。原版《奥德赛》的叙事结构本身就是一次时间上的倒叙嵌套:史诗开篇时,特洛伊战争已经结束十年,奥德修斯本人已经在卡吕普索的岛上被困了七年。前四卷先讲儿子忒勒马科斯的成长和寻父;第五卷奥德修斯才登场,离开卡吕普索出发;第九到十二卷,是他在费埃克斯宫廷上亲口讲给国王阿尔基诺俄斯听的第一人称自述——这才是我们熟悉的"奇遇"部分。
离开了特洛伊后,奥德修斯船队顺路洗劫了色雷斯地区的基科涅斯人城市伊斯马罗斯,抢夺财物、杀死男性、掳走妇女,这是奥德修斯回家路上第一场自己主动挑起、也是唯一一场纯粹人祸而非神罚或怪物导致的灾难。而后船队被风暴吹到北非沿岸的"食忘忧果人"之地,奥德修斯派去侦察的水手吃下忘忧果就不愿归队。这一段插曲极短,却是全诗第一次直接把"遗忘"和"丧失归乡意志"绑在一起。
继续前行,奥德修斯一行进入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穴,被困后巨人接连吃掉数名船员。奥德修斯灌醉巨人,自称"乌提斯"(Outis,意为"无人/没有人"),趁其昏睡用削尖的橄榄木桩刺瞎其独眼。巨人痛呼向邻居求救时喊的是"'无人'在害我",邻居们以为他在说胡话,无人前来救援——这是全诗最著名的文字游戏诡计。逃出后奥德修斯得意忘形,在船上喊出自己的真名炫耀战果,波吕斐摩斯因此得以向父亲海神波塞冬诅咒他,这也是他此后十年漂泊苦难的直接源头。
后面两个冒险是奥德修斯的船员偷偷打开了风神送给奥德修斯的皮囊,把船队又吹离了航向。而后在食人巨人拉斯特律戈涅斯人的港湾里,损失了除了奥德修斯的船以外的其他船只和船员。仅存的一艘船抵达埃埃亚岛,女巫喀耳刻用下了药的食物把先遣的水手变成猪。奥德修斯在赫尔墨斯赠予的解药"魔草"保护下不受迷惑,逼喀耳刻立誓不再加害、并将同伴复原为人形。此后奥德修斯与喀耳刻同住一年,临别时是喀耳刻指点他必须先下冥府向忒瑞西阿斯问卜,才能知道归途。
循着喀耳刻的指引,奥德修斯来到了冥河交汇处招魂,盲眼预言家忒瑞西阿斯的亡魂告诉他归途的关键警示——尤其是绝不可侵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圣牛——并预言他终将回家,但要经历更多苦难。紧接着就是著名的塞壬的歌声以及漩涡和六头怪的海峡,奥德修斯在整船人死亡和牺牲六人之间,做出了最早的“电车难题”的解答。到达了太阳神赫利俄斯牧牛的岛屿,船员们因为私自偷吃圣牛尽遭惩罚,全员覆灭,只剩的奥德修斯一人飘到卡吕普索岛,开始了长达七年的滞留,直到雅典娜说动宙斯下令放人。
在电影《奥德赛》中,诺兰做了如下的修改。第一,他整段拿掉了埃俄罗斯风袋和费埃克斯人—瑙西卡插曲,这意味着原著里"这些冒险是奥德修斯讲给宫廷听的"这层第一人称叙述框架被抽掉了,冒险变成直接呈现给观众的画面,而不是一段可疑的转述。第二,他把两处独立的"遗忘"情节——食忘忧果的水手、单纯用情感和陪伴挽留人的卡吕普索——合并成一个装置:卡吕普索直接用忘忧花困住奥德修斯。第三,独眼巨人的"无人"(Outis)文字游戏诡计被整个删除。第四,拉斯特律戈涅斯巨人被重新设计成穿盔甲的战士形象。第五,几乎清空了独立行动的神祇,只留雅典娜;她的脸用的是奥德修斯部下杀死的一名祭司的脸。第六,冥府那场戏只留下三个亡魂:预言家忒瑞西阿斯、惨死家中的阿伽门农,以及经手木马骗局的西农,母亲、阿基琉斯这些偏向哀悼与怀旧的亡魂被拿掉了。
这些修改并不是随意的,甚至是精心设计的。这其中最耐人寻味的就是去叙述化和去神祇化,让电影虽然有很多炫目的景象,但却让现代人获得了一些真实感,但这个修改,绝不是仅仅为了获得真实感。
双重动机与去神祇后的人性
荷马从不觉得需要分清一件事到底是神干的还是人干的。阿伽门农在跟阿基琉斯和解时,为自己抢走布里塞伊斯辩护,说这不是他干的,是宙斯、命运女神和厄里倪厄斯把"迷障"投进了他的心智——E. R. 多兹在《希腊人与非理性》里专门用一章分析这句话,指出荷马的听众根本不会觉得这是可疑的托辞,因为神的意愿和人的冲动在荷马的世界里可以毫无矛盾地并存,不需要择一为真。这种机制后来被命名为"双重动机":神因和人因走的是同一条通道,不是两条互相竞争的因果链。
更深一层的解释来自布鲁诺·斯内尔:荷马时代的人没有一个统一、边界清晰的"自我",内在活动被拆分成几个各自独立的"心理器官"——thymos(血气、情绪冲动)、noos(认知、盘算)、psyche(生命气息,多半只在死亡时才被提及)、menos(爆发性的力量或斗志)——神的介入正是直接作用在某个具体器官上,雅典娜按住阿基琉斯的头发、把手放进他的thymos里劝他别拔剑,这在荷马的语言里,和阿基琉斯"自己"决定隐忍克制,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描述。潘达洛斯破坏休战誓言、海伦为私奔归咎阿佛洛狄忒、珀涅罗佩梦见雅典娜化身姐姐来安慰——这类场景在两部史诗里俯拾皆是,共同点是:神的介入从不取消人物自己的情绪和责任,两条因果线平行存在,古人对此毫无违和感。
但在诺兰的《奥德赛》中,神祇几乎被排除在观众视线之外,除了“雅典娜”。而她的脸,用的是奥德修斯部下在特洛伊屠城时杀死的一名祭司的脸。当被问及雅典娜究竟是不是真神时,饰演奥德修斯的马特·达蒙给出的回答很直白:"对他而言她是存在的,她是他一手造成的产物,活在他脑子里,就像他的良心。"这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花絮——它意味着,当年那句"是神干的、不是我干的",这一次没有地方可以躲。责任第一次没有分摊对象。
这正是许多首映期评论把这部电影读成"太爱反思""太基督教化"的根源。荷马时代的世界观靠的是timē(荣誉)、xenia(宾主之礼、宙斯法则)、nemesis(报应)这类外部的、可以被众人共同核实的机制——求婚者的死罪不在于他们心怀恶念,而在于他们公然违反了款待陌生人这条由宙斯监管的社会契约,惩罚也是神明出手拉平秩序,不是当事人自己良心发现。
诺兰试图拆掉的正是这整套外部脚手架:没有神可以分摊因果,没有法庭或神谕来做最终裁决,剩下的只有一个人和他自己的良心面对面。此时,宙斯法则等礼数的崩坏,带来社会的动荡,同时也逼迫着人走向新秩序的探寻。这也是为什么诺兰镜头下的奥德修斯,看起来不太像一个荷马时代的人,倒更像一个找不到任何外部权威可以开脱、只能自己审判自己的现代西方人。
但这个改动真正打开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外部的神明和外部的社会系统都靠不住了,"自我"到底靠什么撑起来?至少有三层:自我关乎身份,关乎行动,也关乎记忆。
身份:回家,是把自己一片片找回来
电影里,珀涅罗佩留给奥德修斯的信物,是一枚刻着雅典娜图案的别针,这不是诺兰凭空发明的道具:荷马原诗第十九卷里,奥德修斯向尚未认出他的珀涅罗佩讲述"自己曾在克里特见过奥德修斯"时,就准确说出了一枚金别针的样式——图案是一只猎犬叼着一头挣扎的小鹿——这个细节让珀涅罗佩相信眼前的陌生人真的见过她的丈夫。诺兰把这个原本次要的、只存在于对话里的道具,正面搬上银幕,图案换成雅典娜,功能也从一句佐证性的旁白,升格成了整部电影里"丈夫"身份得以恢复的核心信物。
按人类学家马塞尔·莫斯的说法,别针验证的是最接近"persona"(社会角色)那一端的身份——靠可以被另一个人辨认、可以被展示的客观特征来兑现,而不是奥德修斯自己一句"我是奥德修斯"就能算数。围绕这枚别针,电影铺开了一整条验证链:拉弓射穿斧眼的臂力和肌肉记忆,帮他找回"国王";老狗的一声呜咽、女仆摸到那道年少时猎野猪留下的伤疤、猪奴毫无保留的忠诚,一层层把这具风尘仆仆的身体,重新钉回它原本的社会坐标系里。
保罗·利科在《作为一个他者的自身》里区分过"相同性"和"自身性"两种同一性——这条链验证的全是相同性:这具身体在结构上、在几乎无法伪造的物理特征上,跟二十年前离开的那具身体是同一具。而荷马原诗里最后、也最决定性的一次相认——珀涅罗佩用"婚床可以移动"这句假话试探奥德修斯,逼他说出婚床其实是绕着一棵活着的橄榄树雕成、根本挪不动的秘密——这场唯一不靠物理特征、只靠两人共享私密记忆完成的相认,被电影整段删掉了。
饰演珀涅罗佩的安妮·海瑟薇解释,是因为到那个阶段电影的叙事动能已经全押在"奥德修斯能不能活下来"上,而且这一版的珀涅罗佩本就被写得更信任、更少猜疑。这处删改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空白:诺兰几乎保留了所有靠身体、物证、他人辨认就能完成的相认,唯独拿掉了那场需要两个人共享秘密才能完成的相认——回家在这一层意义上,是把丈夫和国王这两重身份一片片找回来,但"配不配得上"这个问题,物证从来答不了。
行动:自我,也是做过什么、和还要面对什么
身份能靠外部证据一寸寸找回,但自我不止于此——利科的"自身性"概念本身就跟一种更古老的能力绑在一起:一个人要为自己跨越时间的行为持续负责,这种责任不是靠拿出证据就能兑现的。汉娜·阿伦特说得更直接:一个人是"谁",只在他人见证的行动里显现。诺兰重排的冥府戏,讲的正是这层"行动的后果"。
原诗里,奥德修斯在冥府见到的是母亲和阿基琉斯,基调是重逢与哀悼。电影把这两位都拿掉了,只留三个人:忒瑞西阿斯、阿伽门农、西农。这个替换方向很明确——西农代表无法摆脱的过去:他是木马骗局的执行者与共谋者,他的出现,逼着奥德修斯面对的不是战争中的英勇,而是那场胜利从头到尾建立在欺骗之上这件事。阿伽门农代表一种可能的未来:他早已完成归乡,却死在自己家中,是"回家失败"最赤裸的一面镜子。忒瑞西阿斯代表被预告的未来:他能告诉奥德修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知道回家的路,不等于知道要如何重新成为一个称职的丈夫、父亲和国王。
母亲和阿基琉斯之所以被删掉,恰恰是因为他们会把这场戏拉向另一个方向。母亲会让冥府变成一处哀悼空间——奥德修斯会显得是一个失去至亲、值得同情的儿子;阿基琉斯会让它变成一处谈论英雄荣誉与死亡的哲学空间。拿掉这两个人以后,冥府里不再有温情,也不再有英雄的挽歌,只剩下三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过去参与了什么,我回家可能遭遇什么,我依然被迫走向什么。
换句话说,诺兰把这场戏的重心,从"奥德修斯失去了什么"挪到了"奥德修斯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什么"——它不再主要用来制造悲伤,而是用来制造责任。而且这场清算是完全私人的:阿伦特说"谁"要靠他人见证才能显现,可这场冥府对质没有任何生者在场,只有奥德修斯一个人和三个亡魂——这种无人见证的私下问责,恰恰预告了结局那次同样无人要求、却无法拒绝的自我流放。
记忆:自我最终也是"能不能被信任"的问题
最后一层,也是最微妙的一层,是记忆。荷马的结局靠强制遗忘收场:雅典娜和宙斯出面,让整个伊萨卡"忘记"这场内战,和平才得以维持。诺兰没有选这条路——他显然更希望自我是完整的,而不是一个可以被外部力量随手抹掉重写的东西。他同时拿掉了原诗"这一切都是奥德修斯讲给费埃克斯宫廷听的"这层框架,冒险变成观众直接看到的画面,而不是一段转述——这个处理让观众更容易相信,眼前发生的就是客观的真实,记忆的内容因此更完整地站在了自我这一边。
值得先说清楚,这一路上真正被抹去的从不是奥德修斯的自我认知——木马计、特洛伊、自己的身份,他从没忘记——忘忧花抹掉的只是"想回家"这件事本身的方向感和迫切性,一种关于目的的遗忘,不是关于自我的遗忘。凯西·卡露丝在《无法主张的经验》里讲的"事后性"提供了一个贴切的类比:创伤性的经历往往不会在冲击发生的当下被完整感知,而是延迟地、反复地在事后的重演和讲述里才真正"发生"——忘忧花把这个真实但抽象的心理延迟,翻译成了一株具体的、可以在银幕上看见的花,遗忘不是内容的消失,是紧迫感的延迟发作。
但诺兰不会让事情这么简单地过去。到了全片结尾,奥德修斯向珀涅罗佩讲述自己这十年的经历时,雅典娜的脸再一次浮现——达蒙形容这一刻"几乎像一段独白"。这个安排足够让敏感的观众警觉起来:眼前这段讲述,到底是如实发生的经历,还是奥德修斯正在为自己、也为妻子,重新塑造一个可以被接受的版本?这不禁让人想起《少年派的奇幻之旅》中那个或着奇幻或者残酷的两版叙事。
学者卢卡·瓦莱·萨拉查指出,奥德修斯编造的谎言,和他讲给费埃克斯人听的、被默认为"真实"的自述,用的其实是同一套社会心理机制——都套用现成的叙事模板,都会根据听众调整情绪重点。真话和谎话共享同一套讲述装置,这才是让"可信度"这件事从结构上就站不稳的原因。古典学者乔尔·克里斯滕森提出过一个相关的补充:奥德修斯不仅要靠行动夺回身份,还必须亲口把自己的故事重新讲一遍,夺回叙述的控制权,本身就是夺回能动性的一部分——可这也意味着,他讲述的版本,从一开始就带着为自己、也为听众重新剪裁过的痕迹。
电影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奥德修斯是在整理自己的记忆,还是在借叙述悄悄操控别人对他的记忆?这恰恰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诺兰拿掉了神操纵记忆的可能性,不再有雅典娜和宙斯强行抹掉一整座城邦的记忆,却留下了人自己操纵记忆的空间。责任从神手里收回来之后,连"这段记忆是否可信"这道题,也一并收回到了人自己手里,而这道题,电影选择永远悬置。
结语:他要找的不是一个地方,是一处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人们被反复告知,《奥德赛》就是奥德修斯的回家之旅。
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中马歇尔·伯曼把现代性定义为现代的男男女女试图成为现代化的客体与主体、试图掌握现代世界并把它改造为自己的家的一切尝试,其核心是一切原本坚固的秩序、身份、归属,都在持续的创造与毁灭中不断溶解,人们只有在不断消亡又新生的现象中,建设并体验“家”。也正因为如此,"家"对现代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个等在原地、只需要走回去就能重新拥有的地方——它必须被主动建造出来。
这正是诺兰这版《奥德赛》真正在讲的事。回家的旅程,表面上是一次地理位移,实际上被他改写成了一场身份的找回、责任的承担,以及记忆的反思与重塑三重叠加的过程。这个"家",不是伊萨卡岛上的某个固定坐标,而是一处需要靠自己一点点搭建出来的精神寄居之所;回家的旅程,同时也是建造这处庇护所的冒险。
所以诺兰的《奥德赛》,与其说属于古希腊,不如说完全属于现代——他真正的旅程,一半在真实的深海上,另一半,始终在他自己的脑海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