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满朝皆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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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萧衍就被一群宫人从龙榻上拖了起来。

"陛下,该上朝了。"内侍总管高德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子例行公事的敷衍。

萧衍没说话,任由七八双手往他身上套龙袍、系玉带、戴冕冠。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跪下,没有一个人称臣,甚至连"陛下"两个字都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像在叫一个不值钱的代号。

他记住了。

前世他是法学生,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的细节里抓住关键证据。而现在,满朝文武的态度,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这个皇帝,在他们眼里,连个摆设都算不上。

太和殿。

萧衍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乌压压一片。没有一个人行礼。

按照大周礼制,皇帝升座,百官当三叩九拜、高呼万岁。可此刻殿中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人都站着,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龙椅上坐的不是天子,而是一截木头。

萧衍没动怒,也没开口。

他在等。

果然——

"陛下年幼,政务繁重,哀家代为裁断。"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珠帘之后,沈太后端坐在凤座上,不怒自威。她甚至没有看萧衍一眼,直接对群臣道:"有本早奏。"

工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太后,黄河汛期将至,修堤银两尚缺三百万两,请太后拨内帑——"

"准。"

"太后,西南边陲生乱,需增兵两万——"

"准。"

"太后,今年的科举主考人选——"

"哀家心中有人选,改日再议。"

一道道奏折流水般递上来,一桩桩政务如走马灯般议定。萧衍坐在龙椅上,像一尊泥塑菩萨,全程没有一个人问他的意见,甚至没有一个人朝他看一眼。

这就是他的"上朝"。

他就是个章——盖不盖章都由别人说了算。

萧衍垂下眼帘,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有趣。

前世模拟法庭无数,还没见过这么标准的"架空式逼宫"。沈太后玩得很熟练,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她没有废帝,没有称制,只是"代为裁断"。看起来合情合理,实际上就是把皇帝的权力一块一块蚕食干净。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

"太后。"

萧衍终于开口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起头,像看稀罕物一样看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动说话。

沈太后皱了皱眉:"陛下有何事?"

萧衍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皇帝上朝,从站起来的那一刻起,意思就不一样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缓缓展开。

"这是先帝遗诏。"

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整个太和殿炸了锅。

"先帝遗诏"四个字在朝堂上的分量,等同于宪法修正案。无论沈太后权力多大,她头顶上永远悬着一把剑——先帝的意志。如果遗诏中有不利于她的内容,她十年的垂帘听政,合法性都会被动摇。

沈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陛下,先帝遗诏一向由哀家保管,你从何处得来?"

萧衍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朗声宣读:

"先帝遗诏第三条——皇帝年满十六,太后即当还政,不得以任何理由延揽朝权。朕若违此诏,天下共讨之。"

殿中一片死寂。

翻译成白话就是:皇帝满了十六岁,太后就必须交权,谁敢不服,全天下一起弄死你。

而萧衍——恰恰刚满十六。

沈太后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这遗诏……"她声音微沉,"哀家从未见过此本,恐有伪造之嫌。"

"太后说伪造便是伪造?"萧衍把绢帛往前一递,"遗诏上有先帝玉玺大印,有宗正寺存档副本校验,太后若不信,当庭验印便是。"

这一招,叫"程序正义"。

前世法学院的底子,全用上了。

沈太后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萧衍。她在评估——这个少年,是真的变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萧衍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他知道自己这一把赢得不彻底。一道遗诏挡不了沈太后太久,她能把持朝政十年,手段远不止正面硬刚。但今天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告诉满朝文武一件事:

这个皇帝,不好捏了。

"退朝。"

萧衍一甩龙袍,转身下殿。

身后传来一片压抑的嗡嗡声,像捅了马蜂窝。

回宫的路上,萧衍脚步不快不慢,脑中却在高速运转。

遗诏是真的,但也是他唯一的底牌。下一次沈太后出手,绝不会给他再用遗诏的机会。他需要更多的牌,需要人,需要情报,需要钱。

"陛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萧衍顿住脚步。

回廊转角处,一个女子静静站着。她身着淡青宫装,面容清冷如霜,五官极艳,偏偏气质寡淡,像一把裹着素帛的利刃——不拔出来你也知道它很锋利。

萧衍认出了她。

裴观澜。裴家嫡女,沈太后亲封的"女官",明面上是太后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

"裴女官有何事?"萧衍语气平淡。

裴观澜走近两步,在距离他三尺处停下,微微低头行了个礼——这是今天第一个对他行礼的人。

"陛下今日朝堂之举……"她抬起眼,目光直视萧衍,"很险。"

"朕知道。"

"但也有人觉得——很趣。"

萧衍看着她。

裴观澜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轻轻放在栏杆上。

"这是安神药,陛下昨夜未眠,今日又动了肝火,需调养。"

她说完,转身便走。

萧衍没有去拿那个瓷瓶。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裴观澜放下瓷瓶的时候,指尖轻轻在瓶底点了两下。

两下。

在那个时代,在宫廷里,"两下"不是随意的手势。那是暗卫之间传递情报的暗号,意思是——

"有话,私下说。"

萧衍收回目光,嘴角微弯。

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经过那只小瓷瓶时,不露痕迹地将它收入袖中。

身后,太和殿方向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沈太后的人,已经跟过来了。

萧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今天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沈太后退了一步,但她不会输——她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挖一个更深的坑。

而那个坑的名字,很可能叫——

魏仲卿。

沈太后退而未败,魏仲卿即将亲自下场——首辅大人的第一次见面礼,比逼宫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