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年腊月二十三,天津小海地这片到处支着卖糖瓜的摊子,年味已经灌满了胡同口。赵建设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后座绑着一盒槽子糕,照着媒人给的地址摸到了柳林街。
门牌号被风刮掉了半边,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应该就是这排平房的第三家。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突突突"的动静,像是柴油机喘不上气又死命想喘的样子。赵建设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整了整中山装领子,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堆着几麻袋粮食,墙根立着铁锹锄头,正中间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撅着屁股趴在一台柴油机跟前,满手油污,后背都汗湿了。柴油机"噗"地又吐了一口黑烟,彻底哑了。大爷抬起头,脸上抹了一道黑印子,看见赵建设,愣了一下:"你……修机器的?"
赵建设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是第二机床厂的钳工,平时跟机床打交道多,柴油机虽然型号老,但原理差不多。他看着大爷那双沾满油污的手,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看看。"
他把苹果和槽子糕搁在窗台上,卷起袖子就蹲下去了。拆缸盖、清喷油嘴、调供油提前角,手指头在乌黑的机油里翻飞,嘴还叼着一只手电筒。大爷在旁边递扳手递抹布,俩人配合得挺默契。
忙活了半个钟头,赵建设拿棉纱擦干净手,拧了把启动手柄。柴油机先咳嗽了两声,跟着"突突突突"震天响起来,声音又脆又稳。大爷乐得直拍大腿:"好使了!好使了!小师傅你哪儿的?"
赵建设这才擦了把脸上的汗:"大爷,我是……"
"爹,谁来了?"屋门帘一挑,一个姑娘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声音脆生生的。看见院子里蹲着个陌生小伙子,脸上手上全是油污,身旁的柴油机正在畅快地轰鸣,她又问了句:"这人谁呀?"
大爷接过茶碗,先递给赵建设:"人家帮咱修好了机器!没这机器,今冬几亩地的灌溉就抓瞎了。"又冲姑娘说,"你还愣着干啥,再拿些点心出来。"
赵建设端着茶碗,这才看清姑娘的模样。剪着齐耳短发,黑亮亮的,没抹口红也没擦粉,干干净净一张脸,眼睛圆圆的,正歪着头打量他。他脑子里"嗡"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从窗台上把那兜苹果和槽子糕拎过来:"大爷,我其实是来相亲的,我找第三家,姓刘……"
大爷和他闺女对视了一眼,俩人同时笑了。大爷拍着膝盖说:"小伙子,这是第五家,姓王。你说的那个老刘家在巷子头上,门口有棵枣树。"顿了顿又说,"但你这柴油机修得比镇上修理铺还利索,中午别走了,留下来吃饭。"
赵建设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手里的茶碗端也不是放也不是。姑娘倒是大方,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桃酥:"修机器的师傅都管饭,这是规矩。再说了,"她抿嘴笑了一下,"你把我家柴油机修好了,我爹高兴,我也高兴。"
那天中午赵建设还真没走。王大爷把腊月里腌的咸肉切了一大块,炖了粉条,又开了一瓶存放多年的直沽高粱。姑娘坐在对面,听他讲厂里怎么检修车床,讲到好笑处,她筷子尖上夹着的花生米笑掉了,滚到桌子底下,赵建设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桌腿上,姑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赵建设去巷子头老刘家的时候,那家的闺女嫌他手上还有机油味,没看上。但赵建设也不在意了。他骑着二八大杠从柳林街出来,特意绕到第五家那排平房门口,王大爷正在院子里扫雪,冲他挥了挥扳手。
第二年开春,赵建设又去了一趟柳林街。这回没带苹果和槽子糕,带了一挂鞭炮和一兜喜糖。王大爷的闺女穿着红棉袄站在院门口,短发留长了一点,别了一枚红色的发卡。柴油机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地蹲着,保养得锃亮。
谁修好的,谁得负责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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