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1986年腊月二十三,二叔家一把火烧得精光。二婶当场没了,二叔重伤被抬走,留下两个娃蹲在黑黢黢的断墙下,像两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亲戚们蹲在村口抽旱烟,说这俩娃是累赘,谁沾上谁倒霉。
我那年二十一,还没娶媳妇。我蹲下来用棉袄裹住两个发抖的孩子,回头跟我娘说:“这俩娃我来养,日子总能过下去。”
所有人都笑我傻。可他们不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我正躺在炕上想着开春去县城砖厂的事,忽然听见外头“轰”的一声闷响,像谁家房子塌了半边。紧接着是二婶的尖叫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我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子就往门外跑。我娘在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瓢玉米面:“咋了?啥动静?”
“像是二叔家那边。”
话音没落,西边天已经红了。
二叔家离我家不到半里地,中间隔着一条干水沟和几垄枣树。我跑到沟边的时候,火苗子已经蹿上了房梁,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铜色。二婶的喊声从火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弱。
“二婶!”我吼了一嗓子,抄起沟边的破水桶就往上冲。
到了跟前我才看清楚,三间土坯房烧得跟纸糊的似的,门窗全让火封死了。东边山墙塌了半截,二婶被一根烧断的房梁压在地上,人已经不动了。二叔浑身是火,正从窗户洞里往外爬,棉袄烧得滋滋响。
我把水桶一扔,脱了身上的棉袄扑上去,裹住二叔在地上滚。火烫得我手背生疼,闻着一股焦糊味,分不清是棉絮还是皮肉。
“大江!大江!”二叔被我压住,嗓子眼儿里挤出几声喊,手往堂屋方向抓,“娃……俩娃还在里头……”
我脑子“嗡”的一下。
堂屋的门烧得跟烙铁似的,我一脚踹上去,门板“咔嚓”一声碎成两截。浓烟“呼”地涌出来,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我猫着腰往里钻,嘴里喊:“小军!小梅!你们在哪儿!”
“哥……哥……”东墙根传来一声哭,细得跟蚊子似的。
我连滚带爬扑过去,摸到一床湿棉被。二婶临死前用一盆水把孩子浇湿了,又把他们塞在墙角的水缸后面。我一手一个把俩孩子夹出来的时候,小军还死死搂着他妹妹,十根手指头掰都掰不开。
冲出屋门没两步,房梁“哗啦”一声全塌了。火舌子追着我的脚后跟舔过来,我后脑勺的头发“滋啦”一声全卷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跑来了,泼水的泼水,扒土的扒土。火一直烧到日头升起来才灭,三间房烧得只剩四面黑墙,二婶的尸首蜷在墙根下,人已经认不出了。
二叔被抬上了架子车,身上烧得没一块好皮。大队支书赵广田蹲在车边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行了,赶紧送县医院,能不能活看命。”
我娘拉着我上下打量,看见我手背上全是燎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个傻娃子,命不要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怀里的两个孩子。
小军七岁,小梅五岁。俩孩子身上裹着我的棉袄,小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眼睛瞪得溜圆,连哭都不会哭了。小梅一直哆嗦,小军咬着嘴唇,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
“娘。”我听见自己说,“这俩娃我来养。”
我娘愣了。
“你说啥傻话?”她拽我胳膊,“你还没娶媳妇,带俩娃……”
“我说我来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二叔二婶这情况,这俩娃没人管。我是他们哥,我不管谁管?”
赵广田凑过来,吧嗒着旱烟:“大江啊,你这份心是好的,可你家也不宽裕。你爹走得早,你娘拉扯你和你妹不容易,你再弄俩小的……”
“支书。”我打断他,“我二十一了,有手有脚,砖厂一天能挣一块八。我养得起。”
赵广田不说话了,看了我娘一眼。
我娘看着两个孩子,小梅正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我娘蹲下身,把俩孩子搂进怀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养……养……大江说得对,日子总能过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娘年轻时也经历过差不多的坎儿。我爹走那年我才九岁,我妹七岁,我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俩,田里家里两头跑,愣是没让我们饿过一顿。她常说:人活一世,就是互相撑着。
二叔当天就被送去了县医院。赵广田安排村里出了辆拖拉机,我跟车去的。临走前我娘从鸡窝里摸出三个鸡蛋塞给我:“到医院给二叔冲碗蛋花汤。”
我点点头,把鸡蛋揣进怀里。那是家里最后三个鸡蛋,本来留着过年包饺子的。
拖拉机“突突突”地颠在土路上,二叔躺在车斗里,身上盖着两床破棉被,人昏昏沉沉的。我坐在他旁边,手背上的燎泡被风吹得生疼。小军和小梅没跟来,我娘把他们领回家了。
到了县医院,大夫一看二叔的伤,眉头皱成了疙瘩:“重度烧伤,面积超过六成,我们这儿治不了,得转省城。”
转省城得一百多块钱。我兜里一共四十三块五,是我在砖厂攒了半年的娶媳妇钱。
“转。”我把钱全掏出来,连毛票带钢镚儿,“不够我先欠着,我回去凑。”
大夫看看钱,又看看我:“你是他什么人?”
“侄子。”
“你爹娘呢?”
“二叔没别的亲人了。”我说,“就我和我娘。”
大夫叹了口气,给我开了转院单。
那天夜里,我又跟着车往省城赶。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娘站在风里,怀里搂着俩孩子,像三尊泥塑。车灯晃过去,我看见小军举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不敢再看。
到了省城已经是后半夜。二叔被推进了抢救室,我蹲在走廊里等,又冷又饿。兜里一分钱都没了,连个烧饼都买不起。最后是护士看我可怜,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捧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以后这日子,难了。
二叔在省城医院躺了二十一天,终究没熬过去。
腊月二十六晚上,他醒过来一次。我守在他床前,他的手被纱布裹得跟熊掌似的,想抬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
“大江……”他的声音从纱布缝里漏出来,像漏风的风箱,“你二婶……走了?”
我点点头。
二叔闭了闭眼,眼窝里滚出两滴泪:“那俩娃……”
“我养。”我握住他的手,“二叔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
二叔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苦了你……”
那天夜里,二叔走了。
我给他办了手续,雇了辆板车把遗体拉回村。腊月的风跟刀子一样,我穿着单薄的秋衣,身上裹着从医院带出来的破棉被,怀里揣着二叔的骨灰盒。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把二叔直接葬在省城公墓的,可我连买骨灰盒的钱都是跟护士借的。最后是医院的一个清洁工大爷看我实在可怜,带我去买了最便宜的陶罐,又帮我联系了回村的顺路拖拉机。
回到村里已经是腊月二十七早上。赵广田帮忙张罗了二叔二婶的合葬,就在村后头的坡地上。没有棺材,用两领芦席裹了,埋在一起。
下葬那天,小军和小梅跪在坟前,一个比一个瘦。小军低着头,不哭也不说话。小梅拽着哥哥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在他们身后,听着赵广田念了几句词,然后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
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叹气。
“爹——娘——”小梅忽然挣开她哥哥的手,扑到坟头上,“我要我娘——”
小军赶紧去拉她,自己眼泪却憋不住了,两颗豆大的泪珠滚下来,落在新土上。
我娘走过来,把俩孩子一手一个搂住:“别哭,别哭,往后你们就是大江的娃,奶奶疼你们。”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肩上压了座山。
办完丧事,我娘把家里的粮食算了算:一缸玉米面,半袋红薯干,二十来斤小米,还有房梁上挂的两串干辣椒。离麦收还有五个多月,这点粮食四个人吃,怎么算都不够。
“我去砖厂多上工。”我说,“开春以后活多,我一天多干四个钟头,能多挣五毛。”
我娘摇头:“你一个人能挣多少?我去给人家浆洗衣服,多少能挣点。”
“娘,你身体不好……”
“我没那么金贵。”我娘打断我,“你爹走那年,我不也把你和你妹拉扯大了?”
我妹小凤在旁边插嘴:“哥,要不我不念书了,去镇上饭馆洗碗。”
“胡说!”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才十六,初中还没念完。你给我好好念书,钱的事不用你管。”
小凤红了眼圈,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军和小梅叫到跟前。
“从今天起,你们就住这儿。这是奶奶,这是小凤姑姑,这是——”我指了指自己,“你们叫我叔,或者叫我哥,都行。”
小军低头抠着手指:“哥。”
小梅跟着叫了声:“哥。”
“哎。”我摸摸他们的头,“记住,只要有哥在,你们就不是没家的娃。”
开春以后,我去了砖厂。
砖厂的活分两种:一种是在窑里码砖,一种是往窑外搬砖。窑里的活热,三伏天能在里面焐出痱子,但工钱每天多三毛。我选了窑里。
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摸黑走八里地到砖厂,五点半上工。中午厂里管一顿饭,两个窝头一碗菜汤。我一直干到晚上七点,再摸黑走回家。
回到家,我娘已经把饭做好了。说是饭,其实就是玉米面糊糊煮红薯干,偶尔能掺一把野菜。小军和小梅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谁都不舍得大口咽。
小梅喝了一半,把碗推给我:“哥,你吃。”
“哥在厂里吃过了。”我推回去,“你吃,正长身体。”
小梅不信,歪着头看我:“哥,你嘴巴都裂了。”
我舔了舔嘴唇,是裂了,缺水缺油。厂里那碗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根本不顶事。
“没事,哥喝水就行。”我站起身,拿起院里的水瓢舀了半瓢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填了肚子,可那股饿劲更明显了,胃里跟有只小手在抓似的。
小军闷声不响地走到灶房,从锅里舀了半碗糊糊,放我面前:“哥你吃。”
“我不饿……”
“你吃。”小军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固执,“你不吃,我和小梅也不吃。”
我看着他,七岁的孩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我端起碗,仰头把糊糊喝了。玉米面的粗糙感刮着嗓子眼,但心里暖和。
那段日子,我娘到处找活干。给村东头李寡妇家拆洗被褥,给赵广田家糊鞋底,给小学刘老师带了一个冬天的早饭。挣的钱不多,但买盐买火柴够了。
小凤也没闲着。她每天放学回家,带着小军和小梅去地里挖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回来掺在玉米面里蒸窝头。后来她不知从哪学来的,用榆树皮磨粉,掺在面里能增加粘性。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
最难过的是三月份那场倒春寒。
那天早上起来,院子里水缸里的水结了厚厚一层冰。我照常去砖厂上工,走到半路觉得头晕,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我以为是没吃早饭饿的,硬撑着到了厂里。
窑里热浪扑面,我搬第一摞砖的时候,手一抖,整摞砖“哗啦”一声砸在地上。碎片溅起来划了我的小腿,血混着砖灰淌下来。
带班的王师傅跑过来:“大江,你咋回事?”
“没事,没抓稳……”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人就栽倒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厂医务室里,胳膊上挂着吊瓶。王师傅站在床边:“你小子高烧三十九度八,还不说实话,不要命了?”
我挣扎着要起来:“王师傅,我没事,还能干……”
“干个屁!”王师傅按住我,“我给你半天假,你给我回家躺着去。工钱照算,放心。”
我躺在那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矫情,是实在绷不住了。我爹走后我没哭过,二叔二婶走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哭,可这会儿,一个外人的半句好话,就让我鼻子酸得不行。
那天下午,我拖着身子走回家。路过村口的石桥时,我坐在桥墩子上歇脚。河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我忽然想:要是我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回到家,我娘一看我脸色就急了,非要我去乡卫生所。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我娘拗不过我,给我熬了碗姜汤,又往我额头上敷了条凉毛巾。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梦。
梦见二叔站在火里冲我笑,说:大江,苦了你了。梦见二婶坐在炕上纳鞋底,小军小梅在院子里追鸡。梦见我爹我娘年轻的时候,一家四口坐在枣树下吃饭。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照旧四点半起床,去了砖厂。
我知道,我不能倒。
麦收前,村里闹了场风波。
起因是小军和小梅的身份。有人跟赵广田嘀咕:这俩孩子不是村里户口,吃粮没他的份,以后分地也轮不上,大江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赵广田把这话跟我学了。我听完,把手里的砖头往地上一摔:“谁说没户口?他们爹娘就是咱村的人,他们就是咱村的人!”
“大江,你别激动。”赵广田吧嗒着烟,“我是没意见,可村里有的人说话难听……”
“谁说的?”我梗着脖子,“让他来我面前说。”
赵广田不吭声了。
后来我才知道,说闲话的是村西头的二赖子。这人在村里游手好闲,靠偷鸡摸狗过日子。他看我收了俩孩子,就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打肿脸充胖子”,说我娘“老糊涂跟着瞎掺和”。
我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堵在二赖子家门口。
“二赖子,你出来。”
二赖子开了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咋了?”
“把你前天在打谷场说的话,当我面再说一遍。”
“我……我说啥了?”
“你说我养那俩娃是打肿脸充胖子。”我盯着他,“你再说一遍试试。”
二赖子缩了缩脖子:“我……我开玩笑的……”
“我不跟你开玩笑。”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俩娃是我二叔的孩子,我二叔二婶尸骨未寒。你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嚼舌根,信不信我把你嘴撕了?”
我那时候又黑又瘦,脸上线条硬得跟砖头似的。二赖子吓得“砰”地关了门,再没敢吭声。
后来这事传开了,村里人反而对我高看了一眼。几个婶子见了面,还会塞给小梅一个煮鸡蛋或者半块饼子。
有一回,村东头的春秀嫂子在河边洗衣裳,见了我,招手让我过去。
“大江,嫂子跟你说个事。”
我蹲在河边:“嫂子你说。”
“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二十三了还没说人家,人勤快,模样也周正。就是……”她停顿了一下,“就是右腿有点跛,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我没说话,低头看河水。
“嫂子也不是给你乱牵线。”春秀把衣裳拧干,“你现在这情况,带俩孩子,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一进门就当后娘?这姑娘人实在,也喜欢孩子。你要不……见见?”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谢谢你的好意。”我站起身,“现在不想这事。等俩孩子再大点,日子好过点再说。”
春秀叹了口气:“大江,你是好人。可好人不能老这么单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扭头走了。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夜里躺在炕上,听着旁边小军小梅均匀的呼吸声,我也会想:要是屋里有个女人,这日子是不是能暖和点?
可再一想,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受苦。俩孩子要吃饭、要上学,我娘身体也不好。这些担子,我不能让别人帮我挑。
还是等以后吧。
麦收前最缺粮的时候,二叔家那块地的事又冒了出来。
二叔生前种了三亩麦子,人走了地不能荒。赵广田找到我:“大江,你二叔家那块地,生产队的意见是收归队里,再重新分给缺地的人家。”
我一听就急了:“凭啥?那地是我二叔的!”
“人都没了,地自然……”赵广田顿了顿,“但你要养那俩孩子,这地算他们的。可他们不是种地的人……”
“我种。”我咬着牙说,“那三亩地,我种。收了粮食给俩孩子攒着,一颗不少。”
赵广田看了我半天,最后点点头:“行,我跟队里说。不过大江,你砖厂那边那么忙,再种三亩地,人吃得消不?”
“吃得消。”我说,“人不能把自己当人,得当牲口使。”
赵广田叹了口气,走了。
那三亩地在村西头的坡地上,土薄,不保墒。二叔在的时候,地种得就不怎么好。我接了手,每天从砖厂下了工,再扛着锄头去地里忙活到天黑。
翻地、施肥、播种,都是我一个人。我娘要帮忙,我不让。小军要帮忙,我让他带着妹妹在地头玩,别乱跑就行。
四月底,麦子出苗了,绿油油的。小军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绿,眼里有了光。
“哥,我爹以前种的地,也是这样的吗?”
我点点头:“你爹会种地,比哥强。”
小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想爹娘了。这孩子从出事那天起就很少哭,可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袖子偷偷流眼泪。
我蹲下来,搂住他的肩膀:“小军,哥没你爹有本事,但哥跟你保证,一定把你们拉扯大。”
小军靠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麦收的时候,我请了三天假。
那三亩地的麦子长得不怎么样,收成也就将将够一季口粮。但这是二叔二婶留给孩子最后的东西,每一穗我都不舍得落下。
割麦子那天,太阳跟下火似的。我弯着腰在田里割了一上午,腰都快断了。中午在地头的树底下歇晌,小军和小梅拎着水罐子来了。
“哥,喝水。”小梅举着水罐,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我接过来喝了几口,看见俩孩子脑门上的汗,皱皱眉:“这么热的天,你们跑来干啥?”
“给哥送水。”小军说,“奶奶说你在田里没水喝。”
我心里一软,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去树底下午睡,别瞎跑。”
小军没去,蹲下来帮我码麦捆。七岁的孩子,个头还没麦子高,但干起活来有模有样的。小梅也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一根根攥在手里。
那一幕,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哭。
到了六月份,村里的新麦进了仓,我领到了几斤白面。这是麦收后队里分的,按劳力算,我干了砖厂又种了地,分得比往年多。
我娘用白面蒸了一锅馒头。那是我记事以来,家里第一次蒸纯白面的馒头。
小梅抓起一个热腾腾的馒头,烫得直吹气,咬了一小口,眼睛眯成一条缝:“哥,好香啊!”
小军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咋了?”我慌了,“不好吃?”
小军摇头:“好吃……我爹我娘还没吃过这么白的馒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我娘别过头去擦眼睛,小凤低着头不吭声。我伸手把小军嘴角的泪珠擦了,说:“你爹你娘在天上看着呢。你们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他们才高兴。”
小军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那个夏天,我晒得跟黑炭似的。砖厂的工友开玩笑说:大江晚上一笑,光看见牙了。
但我顾不上这些。过日子就是熬,熬过一天是一天,熬过一年是一年。
真正让我绝望的,是八月底那场雨。
连下了四天大雨,村西头的坡地发了水。二叔家那三亩地里的秋庄稼全淹了,连地埂都冲塌了两处。我冒着雨去看了,站在地头上,看着一片汪洋,半天说不出话。
那是二叔二婶留给孩子的最后一点家底。
我回到家,浑身湿透,一句话不说,蹲在门槛上发呆。
我娘过来给我披了件干衣裳:“地淹了?”
我点点头。
“老天爷不给饭吃,咱再想办法。”我娘说,“你爹走那年,咱家地里不也发过水?人不能跟天较劲,只要人还在,啥都能重新来。”
我抬头看她。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跟田埂一样深。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娘……”我嗓子眼发堵。
“行了,起来吃饭。”我娘把我拉起来,“明天我去找赵支书,看能不能在村东头河滩上开块新地。你二叔家地淹了就淹了,咱再想办法。”
第二天,我娘真的去找了赵广田。赵广田说河滩地是队里的,不太好办。我娘就在赵广田家坐着,不吵不闹,一直坐到天黑。
赵广田没辙了:“嫂子,你别这样。河滩地我可以给你批,但那是生地,得自己开荒,种出来归你。成不?”
“成。”我娘站起来,“谢谢支书。”
那之后,我娘带着小凤去开河滩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地里的石头一块块捡出来,垒成埂。荒草一把把薅掉,翻到土里沤肥。
我每天从砖厂回来,再去河滩接她们。小军和小梅也跟着去,在河滩上捡小石子玩。
一个月后,那块地开出来了。不大,但平平整整的,总算能种点东西了。
九月,学校开学。
小军八岁,该上小学了。小梅六岁,还能再等一年。
那天晚上,我把小军叫到跟前:“明天去学校报到。”
小军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哥,我不去。我在家带妹妹,帮奶奶干活。”
“胡说。”我板起脸,“你必须去上学。你爹在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
小军低下头:“我爹说,要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
“那就是了。”我拍拍他后脑勺,“学费哥已经交了,书包给你买了新的。明天穿上你最好的衣裳,去学校。”
小军的头低得更低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把他搂过来,感觉到他的眼泪透过我的汗衫渗进来,热乎乎的。
“哥,长大了我养你。”他说。
“好。”我笑了,“哥等着。”
第二天早上,小军背着新书包出门。那书包是我用一件旧衬衫改的,我娘在上面绣了个五角星。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我娘鞠了个躬:“奶奶,我上学去了。”
我娘笑着点头:“去吧,好好听老师话。”
小军又朝我鞠了个躬:“哥……”
“行了行了。”我赶紧摆手,“又不是出远门,赶紧去,迟到老师打手心。”
小军咧开嘴笑了,那是我记忆里他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他转身跑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小军上了学,成绩很好。他脑子聪明,用功,放学回来就趴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写作业。小梅蹲在旁边看,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学。
刘老师来过家里一次,说我小军是班里最用功的学生,将来是块读书的料。
我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那段时间,我在砖厂干活格外有劲,搬砖的时候都哼着小曲。王师傅问我:“大江,有好事了?”
“我弟读书好。”我得意地说,“将来要上中学、上大学。”
王师傅笑了:“你自己的事呢?还单着呢?”
“不着急。”我说,“先把他俩供出来再说。”
王师傅是邻村的人,五十多岁,跟我爹生前认识。他看着我长大,知道我的脾气,也就没再劝。
可有时候,缘分这事,由不得你着不着急。
那年的十月份,我在砖厂认识了秀兰。
秀兰是王师傅的外甥女,家里就在砖厂边上。她每天中午来给她舅舅送饭,有时候带得多,就分给工友吃。
我第一次见秀兰,她正蹲在窑口给王师傅倒饭。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一根辫子,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王师傅招呼我:“大江,来,尝尝我外甥女做的菜饼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秀兰抬头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个菜饼子:“尝尝,我做的。”
那饼子是白菜馅的,放了一点猪油渣,香得很。我三两口吃完了,抹了把嘴:“好吃。”
秀兰笑了:“喜欢吃就多吃点。”又递了一个过来。
我摆摆手:“一个够了,你给王师傅留。”
“他吃不了那么多。”秀兰把饼子塞进我手里,“你天天干重活,得多吃点。”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我接过饼子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指关节处有洗衣服磨出来的老茧。
后来秀兰天天中午来,我天天能多吃一个饼子。
王师傅看出点什么,有一天趁秀兰不在,拍着我肩膀说:“大江,我外甥女今年二十二,还没婆家。她爹前年没了,她娘身体也不好。这丫头命也苦。”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王师傅又说:“你要是有心,我去跟她说说。你那俩孩子的事,我先跟她透个底。这丫头心善,不会在意。”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别拖累人家。”
王师傅叹了口气,没再说。
可秀兰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是个礼拜天,我带着小军和小梅在河滩地里干活。秀兰挎着篮子来了,篮子里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瓶水。
“王叔说你在河滩干活,我寻思给你送点吃的。”她说着,把篮子放在地头,又朝小梅招手,“小姑娘,来吃鸡蛋。”
小梅看着我,不敢动。我点点头:“去谢谢秀兰姐。”
小梅跑过去,仰起脸:“谢谢秀兰姐。”
秀兰摸摸她的头:“真乖。你叫小梅吧?几岁了?”
“六岁。”
“比你哥聪明。”秀兰笑着把鸡蛋剥了,递到小梅手里。
小军站在旁边,有些拘谨地叫了声:“秀兰姐。”
秀兰也给了他一个鸡蛋。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大江哥,我帮你干活吧。”
“不用不用,你歇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干不了?”秀兰挑挑眉,“我爹在的时候,家里四亩地都是我帮着种的。”
说着她就蹲下来,熟练地拔起地里的草。我看着她干活的样子,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那天干完活,秀兰要走了。我送她到地头,憋了半天,说:“秀兰,我家的情况你知道不?”
“知道。”她头也不回地走,“俩孩子嘛,你二叔家的。”
“那你还……”
“大江哥。”秀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我,“我要是怕苦,今天就不会来送鸡蛋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地头,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军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听着窗外枣树上的风声,脑子里全是秀兰蹲在地里拔草的样子。
我起身到院子里,我娘还没睡,坐在屋檐下纳鞋底。
“娘。”
“嗯?”
“我……想成个家了。”
我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跟水洗过一样:“哪家姑娘?”
“砖厂王师傅的外甥女,叫秀兰。”
“她知道你的情况不?”
“知道。”我蹲下身,握住我娘的手,“她说她不怕苦。”
我娘笑了,眼角的皱纹漾开:“那改天带回来让娘看看。”
春节前,秀兰来了我家。
我娘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扯了块新布,做了几个新垫子铺在炕上。小凤也把院子里扫了又扫,还去村口割了几把野花插在瓶子里。
秀兰进门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倒落落大方,叫了声“婶子”,又摸摸小军小梅的头,从兜里掏出两包糖。
那糖是供销社买的,包着花花绿绿的糖纸。小梅眼睛都直了,可还是先抬头看我。
我点点头。
小梅这才接过糖,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秀兰姐。”
秀兰笑了:“以后叫嫂子。”
我娘在灶房做饭,秀兰去帮忙。两个女人在灶前说说笑笑,我听见我娘问她做饭手艺怎么样,秀兰说她六七岁就开始搭着板凳洗碗了。
“婶子,我爹走得早,我娘也是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弟。我知道这日子有多难。”秀兰的声音从灶房飘出来,“大江哥心好,对俩孩子好。跟着他,我心里踏实。”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下午,秀兰要走。我送她到村口,她忽然停住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攒的钱。”她低着头说,“不多,六十多块。你家要过年,给俩孩子一人做身新衣裳,再买点肉。”
我看着那布包,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推回去:“秀兰,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为啥不能?”秀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认准你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推了,就是看不起我。”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冷还是羞。我慢慢接过那布包,攥在手里,旧布包上还有她的体温。
“秀兰。”我说,“跟着我,可能会很苦。”
“我知道。”她点点头,“可再苦,能苦过一个人吗?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强。”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我胸口。
“大江哥,我不图别的。”她在我怀里轻轻说,“就图你是个好人。”
那年春节,是我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年。
腊月二十六,二叔二婶的周年忌日。我带着小军小梅去上坟。坟头上的草已经长起来了,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簌簌地抖。
小军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摆在地上。那是他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在供销社挑了两个最白的。
“爹,娘。”小军的声音很稳,“我上小学了,考了第一名。小梅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大江哥对我可好了,给我买新衣裳,还给我交学费。奶奶对我也可好,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
“你们别担心我们……大江哥要娶媳妇了,秀兰姐对我们也好……你们在天上好好的,别挂念……”
小梅跪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我站在他们身后,摘了帽子,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
“二叔,二婶。大江没本事,但俩孩子饿不着、冻不着,都好好的。我保证,以后每年都带他们来给你们磕头。”
风刮过来,坟头的枯草弯了弯腰,像在点头。
那个年,是我和秀兰定亲后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除夕晚上,我娘做了一桌菜。有肉,是秀兰年前送来的;有鱼,是我在村东头水塘里摸的;有白面饺子,是全家一起包的。
小军和小梅穿上了新衣裳。小军的是件蓝色卡其布衫,小梅的是件红底碎花棉袄。俩孩子站在灯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小凤也穿上了新衣服,头发扎得高高的,已经有些大姑娘的样子了。
我娘坐在炕头,看着满屋子的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娘,大过年的,你哭啥?”我凑过去。
“娘高兴。”我娘擦着眼泪,“当年你爹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现在看着你和小凤都长大了,又添了俩小的……人活一世,有滋有味。”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也红了。
后来她跟我说,就是那个除夕夜,她下定决心要嫁给我。她说她看见我夹饺子的样子,把肉馅的都给老人和孩子,自己吃素的。她说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春天,我和秀兰办了婚事。
说是办婚事,其实就是请了村里几桌酒。赵广田来了,春秀嫂子来了,王师傅来了,砖厂的几个工友也来了。
我娘把家里仅有的两只鸡杀了,又去邻村赊了半扇猪肉。秀兰从她家带了米面和油,还带了两床新被子。
酒席上,小军和小梅被安排坐在我和秀兰旁边。有人打趣:“大江,这还没正式过门呢,先当上爹了。”
我搂过小军和小梅:“不是当爹,是当哥。”
秀兰在旁边笑,往俩孩子碗里夹肉。小梅抬头看她,甜甜地叫了声:“嫂子。”
“哎。”秀兰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上,宾客散了。我和秀兰回了东屋。那是我娘腾出来的,粉了墙,贴了两个红喜字。炕上铺着秀兰带来的新被子,软乎乎的。
秀兰坐在炕头,有些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
“秀兰。”
“嗯?”
“谢谢你。”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紧张慢慢变成了温柔:“谢我啥?”
“谢谢你愿意来这个家。”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不知名的虫子在叫。隔壁屋里,小梅在梦里笑了一声。我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日子真的会好起来的。
婚后,秀兰过了门。
家里的分工很明确:我去砖厂上工,我娘在家做饭做家务,秀兰种地,小凤上学。小军和小梅也都上了学,放学回来帮着干活。
秀兰干活是一把好手。河滩那块地她接手以后,种了红薯和花生,收成都比往年好。她还养了一窝鸡,每天能捡两三个鸡蛋。攒够了就拿到供销社换盐和火柴。
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到了秋天,我们终于吃上了一顿纯大米饭。那是秀兰娘家送来的几斤米,她舍不得吃,留着全家人尝个鲜。
小梅吃得满嘴油光,小军也比以前胖了一点。我看着他们,心里舒坦多了。
可老天爷总是不让人太安生。
那年深秋,小军病了。
先是咳嗽,我没在意。后来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我连夜借了辆自行车驮他去乡卫生所。医生检查完,说是肺炎,得住院。
住院要交押金,二十块。我兜里只有五块多。
“先交五块,剩下的我明天送过来。”我跟收费处的人说。
那人翻了个白眼:“押金不够不能办住院。”
我急了:“孩子都烧成这样了,你先救人行不行?”
秀兰一把拉住我,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我这儿有。”
她把手帕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毛票,有零有整的。我数了数,十八块六。
“这是我卖鸡蛋攒的。”她说,“本来想给你做件棉袄,现在先救小军。”
我顾不上说什么,把钱交了。
小军住院那几天,我和秀兰轮着守。我白天去砖厂,晚上来医院。秀兰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照顾小梅和我娘。
第三天,小军烧退了。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哥,我落下功课了。”
我鼻子一酸:“没事,等你好了,哥去学校给你拿作业。”
小军点点头,又睡了。
出院那天,刘老师也来了。她给小军带了本子和铅笔,还给了他两块钱,让他买营养品。我不肯要,刘老师把钱塞进小军口袋:“这是老师奖励你的,你期末考了全班第一,这是奖金。”
小军看着我,又看看刘老师,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秀兰给小军熬了小米粥,还卧了个鸡蛋。小军端着碗,先喝了一口粥,然后把鸡蛋夹成两半,一半给小梅,一半给我。
“哥,你吃。”他说。
我把那半个鸡蛋又夹回他碗里:“你病刚好,得补。哥天天在砖厂吃好的。”
小军固执地把鸡蛋夹回来:“哥,你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秀兰在旁边看着,抹了把眼泪,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两个小的:“都吃,都吃,明天嫂子再煮。”
那个冬天,小军病好了以后,身体一直比较弱。我咬咬牙,把砖厂的班从早班换成了全天班,工钱多了,但人也更累了。每天回到家,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连上炕的力气都没有。
秀兰心疼我,每天给我留着热水洗脚。我娘在灶房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说是“力气活靠吃补”。
可我知道,家里那点粮食,能省就省。我常常在厂里把两个窝头掰成三份,留一份带回家给小军。小军上学费脑子,得吃好点。
小军发现了我藏窝头的事。
那天晚上,我照旧把半个窝头放在他枕头边。他没睡,睁着眼等着我。
“哥,你是不是把厂里的饭省给我了?”
“没有,厂里管够。”
“你说谎。”小军坐起来,“小凤姑姑看见你在院子里啃红薯叶饼子。”
我语塞。
小军跳下炕,光着脚跑到灶房,从锅里拿出一个红薯叶饼子,又跑回来,递到我嘴边:“哥,你吃这个。窝头你吃。”
“小军……”
“哥,我求你了。”小军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不能老让你饿着肚子养活我。”
我看着他,嗓子眼发紧。这孩子,才八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接过窝头,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咱俩一人一半。以后谁都不许藏饭。”
小军这才笑了,把窝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秀兰在旁边翻了个身,其实她一直没睡着。后来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蒙在被子里哭了半宿。她说她嫁了个傻男人,但这个傻男人让她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后悔。
冬天最冷的时候,砖厂停工了。
没了收入,日子又紧巴起来。秀兰说她在娘家学过编筐,可以编了去集上卖。我娘也说她会做些针线活,给人做鞋、补衣裳。小凤放了寒假,去镇上的糖果厂打了份零工。
我也没闲着。跟赵广田借了杆土枪,每天去后山上打野兔。那年冬天雪大,兔子好打。我每天早上天不亮上山,中午回来,多的时候能打两三只。
兔子肉留一点自己吃,大部分拿去集上卖。整只的能卖两块多,剥了皮的也能卖一块五。一个冬天下来,攒了四十多块。
开春砖厂开工那天,我算了算账。加上秀兰编筐挣的,还有小凤打工挣的,这年冬天不仅没挨饿,还攒下了一小笔。
那天晚上,我把钱铺在炕上数。秀兰从后面搂住我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大江,你猜我最喜欢你哪一点?”
“哪一点?”
“就是你数钱的时候,眼睛亮得跟孩子似的。”
我笑了,回手刮她鼻子:“你男人没本事,就会数钱。”
“有本事。”秀兰认真地说,“我男人能把四个人的日子过成六个人的,还能过得有模有样。”
我扭头亲了她一下。
窗外,春天的风已经暖了。
春去秋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小军上三年级了,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小梅也上了二年级,认了不少字。小凤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回村当了民办教师,在村小学教一年级。她说她喜欢当老师,想看着小军小梅将来考上县里的中学。
秀兰生了个儿子,那年秋天。小军和小梅高兴坏了,天天趴在炕边看小弟弟。小军还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小弟弟买了个拨浪鼓。
我娘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老赵家又添丁了。”
我给孩子起名赵康,小名叫康康。希望他健健康康,也希望这个家日子能越过越安康。
康康的到来,让这个家更热闹了。但开销也更大了。秀兰白天要带孩子,地里的活就忙不过来。我每天从砖厂下了工,还要去地里帮衬。
小军放了学,抢着干活。扫院子、挑水、带康康。他说他是大哥哥,应该多分担。
小梅也不甘落后,每天踩着凳子帮秀兰洗碗。五岁的小女孩,站在灶台前,踮着脚把碗一个个擦干净。
我娘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常年的劳累让她落下了腰腿痛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下不了炕。秀兰寻了些草药熬汤给她喝,也不见大效。
我带着我娘去了趟县医院。大夫说是风湿,得慢慢养,不能着凉、不能受累。
我娘听了直摆手:“不碍事,庄稼人哪有不腰腿疼的。”
可我知道,她是硬撑着。她从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到现在帮着拉扯第三个,身子早被掏空了。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娘走得很慢。我扶着她,她的手很轻,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大江。”她忽然说,“娘这辈子没给你留啥,就留了这一身的债。”
“娘,你说啥呢。”我嗓子发堵,“你把我拉扯大,就是最大的恩情。”
我娘摇摇头:“娘没本事。你爹走得早,娘只能让你早早地挑担子。现在你又要养小军小梅,又要养老娘,苦了你了。”
“娘,不苦。”我握紧她的手,“有你在,这个家才像家。”
我娘没说话,拍拍我的手背,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着我娘的话,想着这些年的日日夜夜,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二叔二婶走了三年多了。小军从七岁长到了十岁,小梅从五岁长到了八岁。康康也一岁多了,会叫“爹”了。
这些变化,是我咬着牙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砖厂。走到半路,碰见了春秀嫂子。她急匆匆地拦住我:“大江,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啥事?”
“你家小军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刘老师让你去一趟。”
我一听,拔腿就往学校跑。
到了学校,刘老师正在办公室训人。小军站在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校服上沾着泥。另一个孩子坐在里面,鼻子流着血,哭得厉害。
“大江来了。”刘老师把我叫过去,“小军今天中午在操场上打了王志强。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
我看了小军一眼,他低着头,咬着嘴唇不吭声。
“小军,跟哥说实话,为啥打架?”
小军不说话。
旁边的小梅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哥,是王志强先骂人的。他骂我和哥哥是野种,说我们没爹没娘……”
我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王志强是村长家的儿子,平时就仗势欺人。我深吸了口气,看向刘老师:“刘老师,你看这事……”
刘老师有些为难:“两边都有不对。我跟王志强的家长说了,让他们也管管孩子的嘴。但小军打人,总归不对。”
我点点头,把小军叫到跟前:“打人不对。但是,如果有人骂你妹妹、骂你爹娘,你也不能装没听见。下次先跟老师说,老师管不了,再回来告诉哥。哥去跟他家大人说理去。”
小军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我知道了。”
我搂了搂他的肩膀,又转身跟王志强说:“王志强,你爹是村长,不是用来欺负人的。小军的爹娘是不在了,但他有我这个哥。以后再欺负他们,我找你家去。”
王志强瘪着嘴,不敢吭声。
从学校出来,小军走在我身边,忽然拉住我的手。
“哥。”他仰起头看我,“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小军,你记住,你们不是没爹没娘。你们的爹娘在天上看着你们,他们希望你们活得好好的。哥也不能永远护着你们,你们得自己长本事。把书读好,将来有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小军重重地点头:“哥,我一定争气。”
那天晚上,小军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哥》。
后来刘老师把那篇作文给我看了。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但我没有变成孤儿,因为我有个哥哥。他比亲哥哥还亲。他的手很大,很粗,上面都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可就是这双手,给我交学费,给我盖被子,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把我搂在怀里。哥说,只要有他在,我们就不是没家的孩子。我想说,哥,只要有你在,我就有家。”
作文下面,刘老师用红笔写了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很好!
那篇作文后来被送去乡里参加比赛,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一支钢笔和五块钱。
小军把钢笔给了我,把五块钱给了秀兰,说:“给哥买酒喝。”
秀兰没收钱,把钱存进了小军的存钱罐。她知道,小军以后要上中学,需要攒钱。
那年,我二十六岁。
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比同龄人老了好多。额头上有了皱纹,头发里冒出了几根白的。手上全是裂口,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砖灰。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五一前后,乡里组织了个“文明家庭”评选。村里把我家报了上去。后来乡里的干部来家里走访,看见小军满墙的奖状,小梅的作业本,还有我娘纳的千层底,连说了几个“好”。
后来我家得了面锦旗,还发了五十块钱奖金。
锦旗挂在堂屋墙上,红底黄字,写着“和睦家庭”。我娘每天进门出门都要看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赵广田说:“大江,你可给咱村长脸了。”
我笑着说:“都是被逼的。日子难了,一家人就得抱紧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什么锦旗奖金的,都比不上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那年夏天,雨水好,地里的庄稼长得旺。河滩那块地里的花生绿油油的,一片挨着一片。秀兰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除草,我下了工也赶过去帮忙。
有一天傍晚,我在地头歇息。秀兰递给我一壶水,我喝着喝着,忽然看见远处天边出现了两道彩虹,一上一下,像两座桥。
“秀兰你看。”
她抬起头,也看见了。两道彩虹在雨后的天空里挂着,美得不像话。
小军和小梅在地里跑来跑去,追着蜻蜓。康康坐在秀兰怀里,指着天空咿咿呀呀。
我娘站在地头,手搭凉棚望着彩虹,嘴里念叨着:“好兆头,好兆头。”
那一刻,我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秋天,小军考了全乡第一。
这个消息是刘老师跑了八里地来告诉我的。她兴奋得脸通红,比她自己考了第一还高兴。
“大江,小军这成绩,将来考县一中有希望!”她说。
我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晚上回到家,我把秀兰和我娘叫到一起,郑重宣布:“咱们家要出秀才了。”
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秀兰忙着去做了一桌子菜,还把小凤也叫了回来。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小军最爱吃的红烧肉。
小军端着碗站起来:“哥,嫂子,奶奶,小凤姑姑,我敬你们。”
他一个小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碗里的米汤当酒,一口干了。
大家都笑了。
康康在秀兰怀里拍着小手,也跟着“哦哦”地叫。
那天晚上,小梅拉着我的衣角说:“哥,我以后也要考第一。”
我摸摸她的头:“好,哥等着。”
夜深了,我走到院子里。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到了二叔二婶。
“二叔,二婶。”我在心里说,“小军考了第一。小梅也很乖。你们放心。”
一阵风吹过来,枣树上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什么人在轻声答应。
小军上五年级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个外地人,说是收古董的。他在村里转悠了好几天,最后找到了我。
“你就是赵大江?”那人上下打量我,“听说你收养了赵老二家的俩孩子?”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
那人递过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什么“文化公司”。他解释说,二叔家祖上留下的一些东西可能值钱,问我有没有老物件。
我心里犯嘀咕,不动声色地说:“没有。就几件破家具,那场火也烧光了。”
那人还不死心,从包里掏出几张旧照片,问我认不认得。我一看,是二叔家的老宅子,还有几张黑白照。
“这些照片哪来的?”
“收来的。”那人说,“赵老二生前卖过一些老物件,现在市场上有人收。如果你这边还有……”
“没有了。”我打断他,“你走吧。”
那人走的时候,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这事我觉得不对劲。二叔家能有什么值钱的老物件?有的话,他生前也不至于穷得叮当响。而且这人来得蹊跷。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想了想,说:“你二叔走得急,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交代?”
我想起二叔临终前那个晚上,他握着我的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苦了你”。
“他肯定有话没说完。”我娘说,“可人都走了,啥也问不到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叔被送医院那天,是赵广田帮忙收拾的。后来清理二叔家废墟的时候,赵广田拿了个包袱给我,说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我一直在忙,那包袱还没打开看过。
我赶紧翻箱倒柜找出来。那是个蓝布包袱,外面烧了几个洞,但里面包得严实。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旧书、一支口琴、一个铜质的墨盒。
旧书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纸张泛黄,封面残破。口琴生了锈,但还能吹出响。铜墨盒的盖子上面刻着几个字,我看不太清,像是“赵氏”。
“这能值多少钱?”我问。
我娘摇头:“值不值钱不知道,但这是你二叔家的念想。好好收着,将来给小军小梅。”
我点了点头,把包袱重新包好,放进柜子最深处。
过了几天,那个收古董的又来了。这回他还带了一个人,胖胖的,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赵大江同志。”那胖眼镜说话很客气,“听说你手里有几本旧书?我们愿意出高价收。”
我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我有旧书?”
“你别管谁说的。”胖眼镜笑呵呵的,“你开个价。”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是家传的东西,不卖。”
胖眼镜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江同志,价钱好商量。五百块怎么样?”
五百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但我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卖。”
“一千!”
“多少都不卖。”我站起身,“那是小军小梅爹娘留下的东西。卖了它,我对不起我二叔。”
那两人走了以后,我娘说:“大江,你想清楚了?一千块能盖半间房了。”
“娘,咱是穷,但不能卖祖宗的东西。”我指着柜子,“那些旧书,也许不值钱,但它是小军小梅的根。卖了,他们的根就没了。”
我娘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旧书是二叔家祖上传下来的。二叔的爷爷是个读书人,当过私塾先生。那几本书看着不起眼,但其中有一本是清朝的刻本,在古书市场上确实值些钱。
但那都是后话了。对我来说,那些书的价值不在于钱,而在于它是一个家族的念想。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我娘的风湿越来越严重了。有一天早上,她下不来炕了。我和秀兰急得不行,用板车拉着她去县医院。
大夫看了,摇头:“风湿性心脏病,得住院治疗。”
住院押金三百块。我家的积蓄全部拿出来,还差一百二。
我二话没说,去了砖厂,找王师傅借钱。王师傅也拿不出那么多,最后是砖厂的几个工友凑了凑,给我凑了八十多。秀兰回娘家借了四十多。我娘住进了医院。
那些天,我白天在砖厂干活,晚上去医院守着我娘。小军和小梅在家里,由小凤照顾。秀兰带着康康,两头跑。
我娘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病情稳住了。出院那天,大夫嘱咐:不能累着,不能生气,不能受凉。
我娘听了,笑着说:“大夫,庄稼人哪有不累的。不过为了儿子,我这条命得好好留着。”
那天晚上,我给我娘炖了鸡汤。那是秀兰专门买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我娘喝着汤,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说了一句:“大江,娘还想多活几年,看着小军考上大学。”
我握住她的手:“娘,会的。你一定能看到那一天。”
小军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奶奶,我肯定考上大学,您等着。”
我娘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那个冬天虽然冷,但一家人的心是热乎的。
转眼小军上六年级了,第二年就要考初中。
他的成绩依旧拔尖,全乡统考经常排在前三名。刘老师说,照这个势头,考县一中有希望。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初中,每年只收两个班。录取分数线高得吓人,农村孩子能考上的凤毛麟角。
小军开始拼命用功。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在煤油灯下做题到深夜。我心疼他,特意去镇上给他买了盏带玻璃罩的灯,比煤油灯亮堂。
“别熬太晚,眼睛熬坏了。”我跟他说。
“哥,我不累。”小军头也不抬,“我想考上县一中。”
“考不上也没事,去乡中学一样能学好。”我说。
“不。”小军抬起头,眼里有股倔劲,“我要考上县一中。将来我还要考大学。我要让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样有出息。”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热。
小考那天,我请了假,骑着自行车送小军去考场。考场设在乡中学,从村里过去有十几里地。我骑了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小军坐在后座上睡着了。
“小军,到了。”
他揉揉眼睛,跳下车,整了整衣领。那件白衬衫是秀兰用我的旧衬衫改的,穿在他身上有点大,但很精神。
“哥,你回去吧,考完了我自己走回去。”
“我在这等你。”
“要考一上午呢。”
“没事,我等着。”我在校门口找了棵树,靠着坐下来,“你好好考。”
小军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考场。他的背影很瘦,但挺得笔直。
那天上午,我就在树底下坐着。太阳很晒,我眯着眼看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家长来送孩子,也有孩子自己来的。我一个人坐着,心里七上八下,比自己去考还紧张。
中午,小军出来了。我赶紧站起来,递上水壶。
“怎么样?”
“还行。”他说,脸上带着笑,“数学最后一道题我正好做过类似的。”
我松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带你去吃碗面。”
乡中学门口有个小饭馆,我早就看好了。我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给小军,一碗自己。小军把碗里的牛肉片夹给我:“哥,你吃。”
“你考试费脑子,你吃。”我夹回去。
“哥不吃,我也不吃。”他又夹过来。
旁边的老板娘看着我们笑:“这爷俩,让来让去的。再给你们舀碗汤吧,不要钱。”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军低着头,脸红红的。
吃完面,下午还有数学考试。小军进了考场,我又在树底下等。
那天我把小军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娘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午,见我们回来,赶紧招呼吃饭。
“考得咋样?”我娘问。
“挺好的,奶奶。”小军笑着说。
我娘高兴得又去灶房加了两个菜。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好像小军已经考上了一样。
七月,成绩出来了。
小军考了全县第三名,被县一中录取了。
消息传回村里,炸开了锅。赵广田在大喇叭里喊了三遍:“咱村的赵小军考上了县一中,全县第三名!给咱村长脸了!”
小军成了全村的名人。那几天,不断有村里人来家里道贺。有人送鸡蛋,有人送菜,还有人家送来一块布,说给孩子做新衣裳。
我娘见人就笑,嘴都合不拢。秀兰忙着给大家倒水递烟。小凤从学校回来,眼里闪着泪花。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二叔家火光冲天,我抱着两个孩子从火里冲出来。那时候,我不敢想象今天的场景。
小军走到我身边,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
“哥。”
“嗯?”
“我去县一中上学,住宿费贵不贵?”
“你操心这个干啥?”我瞪他一眼,“哥能供你上小学,就能供你上中学。”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小军,你记住,只要你能考上,哥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小军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哥,我想去看看爹娘。”
那天下午,我带着小军和小梅去了二叔二婶的坟前。
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我帮着拔了草,又培了培土。小军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我考上县一中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全县第三名。大江哥说了,砸锅卖铁也供我。你们放心吧。”
小梅在旁边也跟着磕头:“爹,娘,我也考了全班第一。”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远处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二叔二婶在天上看着我们笑。
我掏出怀里那支旧口琴,放在嘴边,吹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那是二叔生前常吹的曲子。我吹得不好,断断续续的。但小军说,他在风里听到了他爹的声音。
秋天,小军去了县一中。
开学那天,我给他打包行李。被子、衣服、脸盆、暖水瓶、饭盒……能带上的都带上了。秀兰还给他缝了个新书包,用攒了好久的布票扯的布,深蓝色的。
我骑着自行车送他去县城。四十多里路,我骑了两个半小时。小军坐在后座上,抱着被褥卷,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了学校,报到处排着长队。我帮他办好手续,送他到宿舍。八人间的宿舍,上下铺。小军分到了上铺。
我帮他铺好被子,又检查了一遍床板:“稳不稳?上去试试。”
小军爬上去,跳了跳:“挺稳的。”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下了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了给哥写信,或者去学校传达室打电话。”
小军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又塞回我手里:“哥,太多了。我吃食堂最便宜的菜就行,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我板起脸,“正长身体,别亏着自己。你要是在学校吃不好,你嫂子跟你急。”
小军不吭声了,默默把钱收好。
我要走了。小军送我到校门口。我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还是那么瘦,但比五年前高了一个头。
“快回去吧。”我挥挥手,“好好念书。”
“哥!”他叫了一声。
我停下车。
他跑过来,站定,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哥,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行了,大男人别哭哭啼啼的。走吧。”
我蹬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骑出去好远,我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小军还站在校门口,冲我挥着手。
那天回家的路格外长。我骑着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风吹在脸上,热辣辣的泪水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我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就觉得自己这五年的苦,值了。
小军去了县一中,一个月回来一次。
家里少了一个人,突然显得冷清了许多。小梅经常问:“哥,小军哥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就回来。”我说。
小梅就扳着手指头数日子,在墙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月底,小军回来了。他变了不少,比以前更瘦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多了,笑声也多了。他说县一中的老师讲得真好,图书馆里有那么多书,食堂的饭菜也比家里的好。
秀兰做了一桌子好菜。小军吃得很香,一个劲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那当然。”我娘笑着,“你嫂子炖的肉,天下一绝。”
小军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小梅:“给你的。”
是一支新的自动铅笔,上面印着小花的图案。小梅接过来,高兴得跳起来。
“小军哥,你自己呢?”
“我有钢笔。”小军说,“哥送我的那支。”
我看见那支钢笔就别在他上衣口袋里,笔帽上有些掉漆了,但擦得锃亮。
晚上,小军跟我坐在院子里说话。
“哥,我们学校来了几个城里的学生,穿得可好了。”他说,“有个同学带来的铅笔盒,上面有吸铁石,能自动打开。”
“你想买一个不?”我问。
他摇头:“不用。我的铁铅笔盒也挺好的。”顿了顿,他又说,“哥,我知道咱家不宽裕。你别总给我那么多生活费。我算过了,一个月十二块就够了。你给我十五块,那三块我存着,给你买烟。”
我拍他后脑勺:“小小年纪瞎操心。哥抽烟不用你管。”
“哥,你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他看着我说,那眼神跟我娘一模一样。
我笑了:“行,听你的,少抽。”
那个月,我确实少抽了不少烟。不是因为烟钱,是因为小军那句话。
第二年,小梅也考上了县一中。
这回她比小军还厉害,考了全县第二。小军高兴得比他自己考上还兴奋,专门从学校跑回来庆祝。
那天,小梅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到二叔二婶坟前。她不像小军那么沉默,她哭得很大声。
“爹!娘!我考上了!我也考上了!”她跪在地上,对着坟头喊,“你们听见没有!我没给你们丢人!”
我站在她身后,想起她五岁那年在坟前哭的样子。那时候她还那么小,现在都上初中了。
时光啊,真是不经过。
小军小梅都去了县一中,家里就剩我、秀兰、我娘和康康。
康康也大了,会满院子跑了。他最喜欢追鸡,追得满院子鸡飞狗跳。我娘就坐在屋檐下,看着他笑。
“奶奶,你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追鸡?”康康跑累了,趴在奶奶膝盖上问。
“奶奶年轻时候追牛。”我娘笑着,“那时候在生产队,我赶牛车,可威风了。”
康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奶奶还会赶牛车?真厉害!”
我娘把他搂进怀里,轻轻哼起了歌。那是她年轻时唱过的歌,调子悠长,像是从很远的过去飘过来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那歌,心里觉得踏实。
有时候,我会在夜里跟秀兰说起这些年的日子。秀兰说:“大江,你知道吗?当年王叔跟我提起你的时候,说‘这娃不容易,一个大小伙子拉扯俩孩子’。我当时心里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后来在砖厂见到你,我看见你从窑里出来,浑身都是灰,可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我就知道,就是你了。”
“你就没担心过跟着我受苦?”我问。
“担心过。”秀兰说,“可再担心,看到你那眼神,我就心定了。一个男人,能为俩没血缘的孩子拼到那种地步,还能亏待自己媳妇吗?”
我搂紧她,没说话。我知道,说再多都表达不了心里的感激。
后来我们有了个女儿,是康康三岁那年生的。我给她起名叫赵念,小名念念。希望她以后能念书,有出息。
念念满月那天,小军和小梅从县里回来了。小军抱着念念,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个宝贝。小梅在旁边扮鬼脸逗念念笑。
“哥。”小军忽然说,“等念念长大了,我给她交学费。”
我笑:“你想得倒远。你自己还没毕业呢。”
“我先考上大学再说。”小军把念念轻轻放回秀兰怀里,认真地说,“哥,我以后要考省城的大学。我要让我们家出个真正的大学生。”
“好。”我说,“哥等着。”
那天晚上,小军和小梅要回学校了。我送他们到村口。小军走了几步,又回来。
“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这学期拿的奖学金。不多,五十块。你拿着。”
我推回去:“你自己拿着用。在学校花销大。”
“哥,你拿着。”小军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吃食堂,用不了多少。这钱给家里用,给念念买奶粉。”
我看着他,知道他犟起来跟我一样。我收了信封,又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你拿着,算是哥给你的奖励。”
小军没再推,笑了笑,转身追上了小梅。
夜色里,两个身影渐渐走远了。我站在村口,目送着他们,直到完全看不见。
回到家,秀兰在灯下数了数钱:“小军这孩子,奖学金自己一分没留。你给的二十块也塞回信封里了。”
我一看,果然,那二十块钱原封不动地躺在信封里。
“这傻孩子……”
秀兰忽然哭了。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秀兰,你哭啥?”
“大江,我就是觉得,咱们没白疼他们。”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笑着,“这俩孩子,跟你一样,心善。”
我抱住她,好半天才说:“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是苦日子。知道苦过,才更懂得感恩。”
那年冬天,我娘的身体好了一些。她每天还能起来做顿饭,然后坐在墙根底下晒晒太阳。康康和念念绕着她跑来跑去,她就笑。
“娘,你气色好了不少。”我说。
“还不是你嫂子天天给我炖汤。”我娘笑着说,“我都快被喂成猪了。”
秀兰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娘,这汤是给康康喝的,你老人家沾了光。”
我娘接过汤,喝了一口:“嗯,香。我孙子喝,我也喝。”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着。
小军上了初三。小梅也初二了。两个人的成绩都保持在年级前十。刘老师每次从县里回来,都要来家里坐坐,说:“大江,你等着吧。这俩孩子将来都是大学生的料。”
我听了就笑,心里像吃了蜜。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年年底,又出了件事。
我娘摔了一跤。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我娘早起喂鸡,在院子里滑了一跤,摔到了腰。送到医院,大夫说是骨裂,得卧床静养至少三个月。
我请了假照顾我娘。秀兰也忙前忙后。可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带,地里的活也不能荒。
小军从县里回来,看见我娘躺在床上,当时就跪下了。
“奶奶……”
“起来,起来。”我娘躺在床上,拍着炕沿,“奶奶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小军站起来,红着眼睛看着我:“哥,我回来帮忙吧。我请一段时间假……”
“胡说。”我打断他,“你在县里好好读书。家里的事有哥,有嫂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把书读好。”
“可是……”
“没有可是。”我板起脸,“要是耽误了学习,你对得起你爹你娘吗?对得起你哥吗?”
小军不吭声了。他回了学校,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挂着家里。
我娘卧床那段时间,秀兰累坏了。她每天要照顾康康和念念,要做饭做家务,还要去地里干活。我来回跑,白天去砖厂,中午回来帮一把,晚上再去地里。
有一天晚上,我推开家门,看见秀兰趴在灶台上睡着了。锅里的水烧干了,灶火也快灭了。康康和念念在地上玩着泥巴。
我走过去,轻轻拍醒她。
“秀兰,你去睡,我来。”
她迷迷糊糊地抬头,脸上全是灰:“我还没做饭呢……”
“不做了,今天吃馍。”
她看看锅,忽然就哭了:“大江,我是不是很没用?连锅都烧干了……”
“说啥傻话。”我搂住她,“你这些天累坏了。是我没用,让你跟着受累。”
她在我怀里哭了一小会儿,然后擦擦眼泪,站起来:“我去做饭。”
“不做了。”
“做。”她固执地说,“娘还在床上等着吃饭呢。不能让她饿着。”
秀兰从橱柜里拿出几个馒头,热了热,又炒了个鸡蛋。我端着饭进去喂我娘。我娘躺在床上,看到秀兰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娘,你多吃点。身子好了,比啥都强。”
我娘点点头,慢慢吃着。忽然,她停下筷子,看着我说:“大江,你瘦了。”
“我没瘦,是你心疼我,看走了眼。”
我娘笑了:“臭小子,还学会糊弄我了。”
第二天,春秀嫂子来了。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还带了一包红糖。
“大江家的。”她拽过秀兰,“我听说了,你婆婆摔了。这些天累坏了吧?”
秀兰摇摇头:“不累,应该的。”
春秀叹了口气:“这家人,命苦。可心都善。大江是个好男人,你也好,你们一家子都好。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秀兰笑了:“嫂子,借你吉言。”
那天下午,小凤也从镇上回来了。她现在已经转成了正式教师,在邻乡的小学教书。她一回来就挽起袖子干活,做饭、喂鸡、带康康,忙了一整天。
“小凤,你歇歇。”我说。
“哥,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小凤一边洗碗一边说,“我帮不了太多,但只要你需要,我就回来。”
晚上,小凤和我坐在院子里。她还是那么瘦,但比以前干练了许多。
“哥,你后悔过吗?”她忽然问。
“后悔啥?”
“收养小军小梅。如果没有他们,你也不用这么苦。”
我沉默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枣树的声音。
“小凤。”我开口,“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她摇摇头。
“图个心里踏实。”我说,“你哥这辈子没干成啥大事。但每次看着小军小梅,看他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有出息,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小凤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娘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里,小军和小梅虽然在学校,但每个月回来都抢着干活。小军还偷偷跑去镇上的药铺,买了几帖膏药寄回来。
秀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地里的活也一点没落下。我的砖厂工作也没断,咬着牙一天不落地出工。
开春的时候,我娘能下床了。她拄着拐杖,慢慢在院子里溜达。康康跟在她身后,学着她走路的样子,逗得她直笑。
“奶奶,你慢点。”念念奶声奶气地说,伸着小手要扶她。
我娘看着两个小孙子,眼角眉梢都是笑:“好,奶奶慢慢走。”
那天,阳光很好。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流。
这日子,虽然苦,虽然累,可它有个奔头。
小军中考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砖厂改革,从集体改成了承包制。承包人不是别人,是王师傅的儿子王建军。他接手后,把厂里的工资提高了,但活儿也更重了。我留在了厂里,工资从原来的每天四块多涨到了五块八。
同时,秀兰在镇上开了个小摊。她卖自己编的篮子和筐,赶集的时候摆出去。生意不算好,但多少能补贴家用。
家里的日子,眼看就要好起来了。
小军中考考了全县第二。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打电话到村部。赵广田接到电话,一路小跑到我家:“大江!小军考了全县第二!被县一中高中部录取了!还免学费!”
我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免学费?”我声音都变了。
“对!学校说全县前十名免学费!”赵广田比我还要激动,“大江,你供出个秀才了!”
那天晚上,小军从县里回来。还没进村,就被村里人围住了。这个摸摸他的头,那个拍拍他的肩膀。小军有些腼腆地笑着。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个已经比我高的少年。
“哥。”小军走到我面前。
“好样的。”我说。
小军笑了,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那天半夜,我起床喝水,看见小军的房间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桌前,正用那支旧钢笔写着什么。
“还不睡?”
“哥,我在写日记。”他合上本子,“我想把今天记下来。”
“写了啥?”
他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日记不长,最后一段是这样的:“哥站在人群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我知道他心里高兴,可他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我多想跑过去抱住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站在这里。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哥不喜欢我太矫情。我只在心里说了一千遍谢谢。”
我把本子还给他,笑着说:“你哥确实不喜欢矫情。但下次想抱,就抱过来,哥不躲。”
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真的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他已经比我高了,可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哥,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拍拍他的背:“知道了。快睡吧。”
等他松开我,我才发现,我的眼眶也湿了。
小军上高中后,成绩依旧名列前茅。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好料,将来考个重点大学不在话下。
小梅也上了初三。她的成绩跟哥哥不相上下,有时候考得比小军还好。
村里的人开始说: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一下子出两个秀才。
我知道,这不是祖坟冒青烟。这是小军和小梅自己拼出来的。
他们每天比别人起得早、睡得晚。小军写信回来,说他在学校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才睡觉。他说他不能松懈,因为松懈了就是对不起哥。
我看了信,心里又酸又热。回信的时候,我让秀兰代笔,因为我认不了几个字。
“秀兰,你写:小军,别太拼了。哥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其他的不重要。考不上大学,回来种地也能活。但你要是把身体熬坏了,哥不认你。”
秀兰写完了,抬头看我:“你这话说重了。”
“不重。”我说,“那孩子你不了解。我不说重话,他能把自己累死。”
秀兰叹了口气,在信末加了一句:“这是你哥的原话,你自己看着办。”
小军回信说:“哥,我知道了。我会注意身体的。”
可他到底注意了没有,鬼知道。
有一次,刘老师从县里回来,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小军在学校运动会上的照片。他报了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两个项目都拿了名次。照片上的他瘦是瘦,但胳膊上有了肌肉,笑得特别开心。
“这孩子现在可精神了。”刘老师说,“在班里人缘也好,老师都喜欢他。”
我把照片看了又看,最后揣进了兜里。那天晚上,我把照片给秀兰看。秀兰看了半天,说:“这孩子,像他爹。”
“他爹可没这么好看。”我开玩笑。
“我是说,那股倔劲儿。”
我点点头。二叔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梅不像她哥那么沉默。她活泼,爱笑,在学校有好多朋友。每次回来,都跟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哥,我们学校食堂的饭可好吃了,比咱家做的都好。”
“哥,我们班主任可严了,上课有人说话就罚站。”
“哥,我这次考试比小军哥以前还多一分,厉害吧?”
小军就在旁边笑着听,偶尔插一句:“你数学最后一题不是做错了?扣了八分。”
“哎呀,哥你别揭我老底。”小梅追着小军满院子跑。
秀兰和我娘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康康和念念也跟着凑热闹,院子里跑得跟个游乐场似的。
我看着这满院子的笑声,忽然觉得,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冬天,我对我娘说的“日子总能过下去”吗?
原来,这日子不仅过下去了,还越过越好了。
小军高二那年,家里出了件事。
秀兰在赶集的时候,被一辆拖拉机撞了一下,小腿骨折了。
我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秀兰坐在地上,咬着嘴唇,疼得脸都白了。旁边围了一圈人。那个开拖拉机的年轻司机站在一旁,急得满头汗。
“大江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司机认识我,是邻村的孩子。
“先送医院。”我把秀兰抱起来。
在医院打了石膏,住了一晚。大夫说问题不大,但要静养一个月。
秀兰躺在床上,急得不行:“地里的红薯还没收呢。摊上还有一批筐没编完。家里没我,你们可怎么办?”
我按住她:“你好好养伤。地里的活我去。筐不着急,慢慢编。”
可秀兰哪里闲得住。躺了两天,她就靠着枕头编起了筐。柳条在手里翻飞,编得飞快。
“秀兰,你就不能安生躺着?”
“我闲不住。”她说,“一闲着,就心里发慌。”
我看着她编筐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这女人,跟了我以后就没享过一天福。
那些天,我白天去砖厂,晚上去地里收红薯。小凤周末回来帮忙,康康也大了,能跟着下地了。
有个周末,小军忽然回来了。
“你回来干啥?学校不上课了?”我问。
“我请了两天假,回来帮家里干活。”小军说。
“谁让你请假的?”我火了,“你这都高二了,耽误得起吗?”
小军也不恼,放下书包就往外走:“哥,我知道你急。可嫂子受伤了,家里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回来帮两天,能耽误多少?再说,我的学习我心里有数。”
我跟到地里,看见他已经开始挖红薯了。一锹一锹地,干得有模有样。
秀兰拄着拐杖站在地头,让他回去。小军摆摆手:“嫂子,你就别管了。我小时候跟大江哥种过地,不会把红薯挖断的。”
那两天,小军跟着我早出晚归。挖红薯、装车、往地窖里搬。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也没喊一声。
送他回学校那天,我买了一兜苹果,又塞给他十块钱。
“哥,太多了。”
“不多。你帮了家里两天,这是工钱。”
小军笑了,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这工钱可高了。”
“快走吧,别误了车。”我挥挥手。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哥,你少抽点烟。你最近咳嗽比之前厉害了。”
“知道了,操心鬼。”
他咧了咧嘴,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已经那么宽了。
秀兰的腿两个月后才好利索。这期间,家里的活我干了一大半,累是累,可看着她一天天恢复,心里也安。
那年过年,小军小梅都回来了。小军还带回来一个奖状,是“省级三好学生”。小梅也拿了“优秀学生干部”。
秀兰张罗了一桌好菜,小凤也来了。一家人坐了满满一桌。
我端起酒杯:“今年是好年。小军拿了省级三好,小梅也考了年级第五。你嫂子编筐挣了不少钱。你奶奶身体也好了。来,咱全家喝一个。”
大家都举起杯子。小军和小梅喝的汽水,我喝的是散装白酒。
我娘笑着说:“大江,你看你,喝两杯脸就红了。”
“高兴。”我抹了把脸,“真高兴。”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躺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日子。
从那个火光冲天的冬夜,到如今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从每天只能喝红薯糊糊,到能拿出白面蒸馒头。从小军光着脚跑,到他穿着县一中的校服出现在村口。
这些变化,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熬得我头发都白了不少。
可值。
秀兰躺在旁边,小声问我:“大江,你想啥呢?”
“没想啥。”我翻了个身,“就是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秀兰笑了一声,伸手握住我的手:“奔头还在后头呢。小军明年就高考了。等出了大学生,你就是咱村最风光的人。”
“不是我风光。”我说,“是小军自己争气。”
“但如果没有你,他再争气也没用。”秀兰认真地说,“大江,你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让这俩孩子有了家。”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冬天的风轻轻地吹着。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摇曳,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那些手,像是在替二叔二婶说:谢谢。
小军高三那年,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压力。
每次回来,他话都很少。饭吃得也不多,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知道,他怕考不好,怕辜负我。
有一天晚上,我坐到他对面。
“小军,跟哥说说,是不是学校有啥事?”
他摇摇头。
“那你是咋了?你嫂子说你最近饭量小了不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怕考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我摆摆手,“天也塌不了。”
“可是……”他低下头,“你为了我,苦了这么多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对得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这孩子,心事太重了。
“小军,你听哥说。”我往前凑了凑,“哥供你读书,不是图你考个啥好大学。哥就是觉得,你有这个天分,不读可惜了。考上了,哥高兴。考不上,哥也不怨你。你还年轻,路多着呢。”
小军抬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
“哥,你是不是对我特失望,才说这话的?”
“放屁!”我笑骂,“你哥是那种弯弯绕的人吗?我说的就是心里话。你想想,从你七岁那年到现在,哥对你失望过没有?”
他摇摇头。
“那就结了。”我拍拍他的肩,“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考,能考啥样是啥样。哥以前说过,只要你们好,哥就啥都不怕。”
小军的肩膀松了下来,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哥,我记住了。”
那个月,小军的来信明显轻快了不少。他说他调整了心态,不再熬夜到那么晚了。他说他每天晚饭后去操场跑两圈,感觉精神比以前好。
我看了信,跟秀兰说:“这孩子,总算学会放松了。”
秀兰说:“还不是你劝得好。你就是他们的定心丸。”
我笑了笑:“啥定心丸。我就是告诉他们,天塌了有哥顶着。”
七月,高考。
考试那几天,我请了假,在县一中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我没告诉小军,怕他分心。每天中午和晚上,我就远远地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出来,去食堂,回宿舍。
最后一天考完,小军走出考场,整个人都松下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忽然朝我站的方向看过来。
我正想躲,他已经跑了过来。
“哥!你来了!”
“我……路过。”我尴尬地挠头。
小军笑得特别灿烂:“别装了。我昨天就看见你了。你躲在那棵梧桐树后面,还抽着烟。”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来给你打气。考得咋样?”
“还行。”他说,眼睛弯弯的,“反正,问心无愧。”
那天晚上,我请小军吃了顿饭。还是那家牛肉面馆。老板娘已经换了人,我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碗面。
“哥,当年我考初中,你也是请我吃面。”
“那家面馆不在了。”我说,“换了这家。不过味道差不多。”
“哥,要是考不上怎么办?”他忽然问。
“那咱就回家种地。”我夹了块肉放他碗里,“你嫂子说了,地里的红薯年年丰收,有你一口吃的。”
小军笑了:“哥,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盼你好,但也不怕你不好。”我说,“还是那句话,不管考成啥样,哥都认你。”
小军举起碗,用面汤跟我碰了一下:“哥,我敬你。”
“傻小子。”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
小军考了六百三十二分,超出一本线四十多分,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村里再次炸了锅。赵广田在大喇叭里连喊了五遍。村口贴了大红喜报。赵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小军站在人群中间,笑着接受大家的祝贺。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娘坐在屋檐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拉着小军的手,一遍一遍地摸着他的脸:“我孙子有出息了。我孙子是大学生了。”
小军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奶奶,您等着,等我毕业了,接您去城里住。”
我娘笑得直摆手:“我哪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
那天晚上,小军拉着我到院子里。
“哥,我想去坟上看看爹娘。”
我点点头,拿起手电筒。
夏天的夜晚,田间小路上虫鸣蛙叫。我和小军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后山坡。
二叔二婶的坟前,小军跪了下来。
“爹,娘。我考上大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省城的大学。大江哥说了,等我毕业了,去城里工作,把全家都接过去。你们放心,我以后会好好孝敬大江哥,孝敬奶奶,孝敬嫂子。他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我没有去擦。夏天的风很热,眼泪流到嘴里,咸咸的。
“爹,娘。”小军又磕了个头,“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坟头的草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像两个人在点头。
回到家,秀兰已经收拾好了。她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说,递给我一条毛巾。
我接过来擦了把脸,笑着说:“这小子,非要把我弄哭。”
秀兰也笑了:“你活该。这些年憋了多少眼泪,也该流一回了。”
我伸手抱住她。
“秀兰,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和我一起撑起了这个家。”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小军去省城上大学那天,我借了辆三轮车,把他送到县城的车站。
他的行李比三年前多了一个箱子,是我托人从镇上买的。里面装着秀兰做的几件新衣裳,我娘纳的几双鞋垫,还有小梅送给他的一个笔记本。
“哥,你回去吧。”小军说。
“等你上了车再回。”
我们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群。小军穿着新买的夹克衫,背着包,有模有样的。
“小军。”
“嗯?”
“到了学校,给家里写信。缺钱了就打电话。别舍不得花,哥供得起。”
“哥,我知道。”他顿了顿,“你也别太累了。我现在能拿奖学金,能减轻你的负担。以后慢慢都会好的。”
我点点头。
车来了。小军转身上车,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我站在那儿,目送着那辆绿色的大客车消失在公路尽头。人潮来来往往,我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久久不动。
回家路上,我把三轮车蹬得很慢。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满满当当的。
空的是,那个跟了我十几年的孩子,终于要飞走了。
满的是,他终于飞起来了。
小军上大学后,家里的日子轻松了不少。
他每个学期都有奖学金,加上勤工俭学的收入,基本不用我寄钱。有时候他还能寄回来一些,说给念念买奶粉。
小梅也上了高二。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老师说,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秀兰的编筐生意越来越好。她的筐子结实耐用,在十里八乡都有名声。后来镇上有个工艺品厂来联系,想收购她的筐子拿去卖。秀兰就找了几家妇女一起编,规模慢慢扩大了。
我还在砖厂干活。王建军把厂子经营得不错,工资也涨到了每天七块多。加上地里的收成,家里一年也能攒下些钱。
我娘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她每天拄着拐杖在村里溜达,跟那几个老姐妹聊聊天,逗逗孙子孙女。脸上的笑容比前些年多了许多。
有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娘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大江。”
“嗯,娘。”
“小军有出息了,小梅也快了。”她慢慢地说,“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娘,我的好日子,从你把我和小凤拉扯大那天就开始了。”
我娘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
“你呀,从小就会说好听的。”
“像你。”
我娘拍拍我的手,抬头看着天。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像那年二叔家的大火。
“大江,你有没有怨过你二叔二婶?”她忽然问。
“没有。”我摇头,“他们也不想走。”
“那场火……”
“娘。”我打断她,“过去的事了。不想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那场火的真相。
这么多年,我把那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
二叔临终前,在那个深夜,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那场火不是意外。
那年冬天,村里有人见二叔家有件老物件,起了歹心。那人半夜摸进二叔家偷东西,被二叔发现了。两人动了手,煤油灯翻倒,引燃了柴火堆。
二叔认得那人。但他到死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大江……那家也有孩子……说了,那家的孩子一辈子就完了……”二叔的声音断断续续,“算了……冤冤相报……没完……你只要把俩娃养大……叔在下面给你磕头……”
二叔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他的手在我手里慢慢变凉。
我守着他,坐到了天亮。
我知道二叔不让我去报仇。我也知道,那个人可能至今还在村里,过着他的日子。
每年清明,我站在二叔二婶坟前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二叔想说的话:算了。
这根刺扎在我心里十几年。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忽然想起来,心里跟刀绞一样。
可我忍住了。
因为二叔说了,冤冤相报没完。我有小军小梅要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小军小梅不知道,秀兰不知道,连我娘也不知道。
把这个秘密写在这里,是因为有些事,不说出来,心里太沉了。
小梅高考那年,是家里最忙的一年。
康康上小学了,念念也上了幼儿园。秀兰的编筐生意忙得脚不沾地。我娘的身体又有些反复。我白天在砖厂,晚上回来还要辅导康康的功课。
小梅的状态也不太好。她比小军更容易焦虑。高考前一个礼拜,她打电话到村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我考不上了……我什么都不会了……”
我接过电话,声音尽量放平稳:“小梅,你听哥说。你又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你小军哥当年不也这样?后来不也考上了?你比你哥还聪明,怕啥?”
“可是哥……我最近模考考砸了……”
“模考算个屁。”我一句话让她愣住了,“小梅,你听好了。考得上考不上,你都是哥的好妹妹。别有压力。明天回家来,哥给你做顿好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嗯”了一声。
第二天,小梅真回来了。我请了半天假,去集上买了一只鸡。秀兰炖了一大锅,全家围在一起吃。
小梅吃着吃着就哭了:“哥,嫂子,奶奶,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怕对不起你们。”
我拍拍她脑袋:“别哭了。好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你记住,咱家人,从来不怕输。输了就输了,还能咋的?”
小梅破涕为笑。
吃完饭,她洗了个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自己坐车回了学校。
高考那几天,我同样请了假去县城。不过这次我没躲。第一天早上,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油条豆浆。
小梅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
“来,吃早饭。”我把油条递给她,“吃完进去考。”
小梅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笑着说:“哥,你放心,我不怕了。”
“好。”我目送她进了考场。
高考结束那天,小梅从考场出来,看见我站在树底下,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哥,我考完了!”
“辛苦了。”我拍着她的背。
“哥,我有信心。”她仰起脸,眼里亮晶晶的。
“哥信你。”
两个月后,小梅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省师范大学。她也考上了。
那天,她拿着通知书冲到后山坡,跪在爹娘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你们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大江哥!我一定好好做人!”
我站在她身后,跟当年一样,只是这次我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腰板也不如从前挺直。但看着跪在坟前的女孩,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骄傲。
二叔,二婶。俩娃都出息了。
一个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一个上了省师范大学。
你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小梅去上大学那天,是我送她的。
她穿着新衣裳,扎着高马尾,站在车站门口,跟小军当年一样,冲我挥挥手。
“哥,我走啦!”
“到了写信!”
“知道啦!”
车开了。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子消失在视野尽头,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飞走了。
那是一种甜蜜的失落。
回到家,秀兰问我:“又哭鼻子了?”
“没有。”我嘴硬。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风大,眯了眼。”
秀兰笑了,没再追问。她端过来一杯茶,坐在我身边。
“大江,小军和小梅都上大学了。你现在是不是该为自己活活了?”
“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我是说……”她看了我一眼,“你别再那么拼了。砖厂的活,能少干点就少干点。你的腰去年就不好了。”
我活动了一下腰,确实有些酸。
“再说吧。康康和念念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可你要是累垮了,我们这个家就散了。”秀兰认真地说,“大江,你才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好,家才能好。”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行,听你的。今年冬天,我不加班了。”
秀兰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小军大学毕业那年,在省城找到了一份工作。
他打电话回来,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哥,我进了一家大公司,做工程师。一个月工资五百多!”
我听了,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好!我弟有出息了!”
“哥,等我攒了钱,把你和嫂子、奶奶都接来城里住。”
“不用不用。”我连忙说,“我们在乡下住惯了。你好好工作,攒钱娶媳妇。”
小军在电话里笑:“哥,你还操心我娶媳妇的事呢?我听说你当年也是为了我才晚婚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也笑,“你现在条件好,可得给哥找个好弟媳回来。”
“知道了,哥。”
挂了电话,我兴奋地跟秀兰说了半天。秀兰也高兴,但她说:“大江,你那个傻弟弟,只顾着高兴了。你自己的生日,他肯定忘了。”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是我的生日。四十岁生日。
“不要紧。他刚工作,事多。”我说。
晚上,我正在院子里喂鸡,小军忽然出现在大门口。
“哥!我回来了!”
我愣住:“你咋回来了?不是刚上班吗?”
“我请假回来的。”他背着个大包走进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哥,生日快乐。”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皮鞋。黑色的,擦得锃亮。
“这……得多少钱啊?”
“哥,你试试。”小军蹲下来,脱掉我的旧布鞋,把新皮鞋套在我脚上。
鞋很合适,软和。
“哥,这些年你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小军低着头说,“现在我挣工资了,以后你的鞋我包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兰站在门口,捂着嘴。我娘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小军住在了家里。我们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聊他以前上学的事,聊那些年吃过的苦,聊现在的好日子。
“哥,你还记得那年你从火里把我和小梅抱出来吗?”小军问。
“记得。”
“我也记得。”小军望着远方,“我记得你的棉袄裹在我身上,很暖。我记得你的头发被火烧焦了,有股味道。我记得你抱着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小军还小,什么都不懂。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哥,那场火,把我爹娘带走了。但也让我有了一个新的家。”小军转过头,看着我,“你是最好的哥哥,也是最好的父亲。”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
月光下,我们兄弟俩坐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
那是我四十岁生日。最好的生日礼物,不是那双皮鞋,而是小军的这番话。
又过了几年。
小梅也毕业了,回到县里当了老师。她说她要回馈家乡,教更多的孩子读书。
小军在省城买了房,结了婚。媳妇是他在大学认识的,人很文静,也孝顺。
他们有了孩子,一个男孩,小名叫壮壮。每年过年,小军都带着媳妇孩子回老家。
小梅也嫁了人,丈夫在县医院当大夫。两家人过年凑在一起,好不热闹。
赵广田已经退休了。新支书见到我,还会提起当年的事:“赵大江,你是咱村的传奇。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供出两个大学生。现在咱村教育孩子,都拿你当例子。”
我笑着说:“不是我供出来的,是他们自己争气。”
“争气是一方面,可没有你,他们再争气也没用。”新支书认真地说。
过年了。
小军带着媳妇孩子从省城回来。小梅也带着丈夫孩子从县里回来。我娘已经八十五了,精神头还很好,坐在炕上,拉着重孙子们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秀兰在厨房忙活,小军媳妇和小梅去帮忙。院子里,小军和我坐在枣树下。
那棵枣树已经长得很粗了。夏天的风一吹,枣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香雪。
“哥。”小军忽然说,“我想把那几本旧书捐给县里的图书馆。”
我知道他说的是二叔家留下的那几本古书。
“捐了?不再留着了?”
“留着,我们不会看。捐出去,才能让更多人看到。”小军顿了顿,“再说,爹娘留给我们最大的财富,不是那几本书。是你。”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小军,哥跟你说句实话。”
“哥你说。”
“你爹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些话。”我深吸了口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告诉过你。”
小军的神情严肃起来。
我把那个秘密告诉了他。那场火的真相,二叔临终前的嘱托。
小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哥,你后悔吗?”他问。
我摇摇头。
“我也不后悔。”小军说,“就像你当年告诉我的:冤冤相报没完。我爹做得对。不把仇恨传下来,是对我们最大的保护。”
我点点头。
“哥,谢谢你。”小军说。
“谢我啥?”
“谢谢你,替我们扛了这么多年。”
我笑了,抬头看着枣树。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晃着,筛下一地碎金似的光。
“不扛了。”我说,“从今往后,你们也长大了,哥该歇歇了。”
小军笑了:“你早就该歇了。”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坐在中间,左边是我娘,右边是秀兰。小军、小梅、小凤都带着家人坐在对面。康康和念念已经上高中了,壮壮和小梅的女儿在一旁玩耍。
我端起酒杯,环视一圈。
“今年过年,人最齐。”我说,“来,祝咱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我娘笑着说:“大江,你说两句。你是这个家的功臣。”
我摆摆手:“我不是功臣。这个家能走到今天,是所有人一起撑起来的。我娘撑了我,秀兰撑了我,小军小梅给我争了气,小凤也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这个家,少了谁都不行。”
秀兰在旁边抹了把泪。
我看着她:“秀兰,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她红着眼眶笑,“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也都在抹泪。
我仰头把酒喝了。辣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心里。
痛快。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新的一年来到了。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火光冲天,我抱着两个孩子从火里冲出来,对我娘说:“这俩娃我来养,日子总能过下去。”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
现在我快五十了。两个“娃”都成了家,成了才。日子不仅过下去了,还过得红红火火。
二叔,二婶。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在省城当了工程师。你们的女儿也考上了大学,回县城当了老师。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幸福美满。
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托付。
我赵大江这辈子,值了。
鞭炮声渐渐歇了。满地的红纸屑,像落了一地的好日子。
小军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光。
那些星星,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冬夜里的火光。只是那时是灾难,如今是希望。
“哥。”小军轻声说,“等念念和康康考上大学了,你就啥心都不用操了。”
“还早呢。”我笑着。
“不早了。”小军说,“哥,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我抬头看着天,天很高,很远,星光很亮。
是啊。
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用余生,慢慢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日子的尽头,不是苦。
是好。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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