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六百块。在和田,够我妈买三个月馕。够我侄女买一身新衣裳。可我就这么递出去了,换回一张挂号单,三小时的等待,和医生一句话。他说完,我就出来了。站在肿瘤医院门口,手里的CT片被风吹得哗哗响。我不明白。排了那么久的队,坐了那么远的火车,他就只说了那一句?那一句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说完,我就想回家了?

第一章

火车上那股味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硬座车厢里泡面的油腻,汗味,还有隔壁座那个大叔脱了鞋以后脚臭混着劣质皮革的味道。三十六个小时,从和田到北京。我屁股坐得发麻,腰椎那个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我妈把馕掰成小块泡在保温杯盖子里,递给我。"吃。"她说,语气不容反驳。我知道她心疼火车上的饭太贵。一块馕五块钱,够顶一顿。

"妈,我不饿。"我推回去。

"不饿也得吃。你身子骨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她瞪我,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我闭了嘴,接过盖子。馕泡软了,没什么味道,就着白水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瞬。窗外从戈壁变成黄土,又变成灰蒙蒙的城镇。北京越来越近,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在县医院拍CT那天,是古尔邦节后的第三天。我弟骑着电动车带我去的,我妹抱着她两岁的丫头在后面跟着。拍完片子,那个维吾尔族医生盯着灯箱看了快五分钟,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说:"姐,你去乌鲁木齐吧。"

我妹当时就哭了,我弟攥着电动车钥匙没说话,指节发白。我说:"去什么乌鲁木齐,家里羊还没喂。"

医生说:"姐,别犟。"

我犟了一辈子。十六岁我爸走的时候,我犟着没让妈改嫁,一个人撑起馕铺子。二十三岁嫁人的时候,我犟着没要彩礼,因为我男人家里穷得叮当响。三十五岁我男人跟别人跑的时候,我犟着没哭,把女儿拉扯到初中毕业。这点病,算啥?

可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从墨玉县坐了两个小时班车过来,一进门就把我弟和我妹骂了一顿。"这么大的事瞒着我?"她指着我鼻子,"你是我生的!"

我叹了口气:"妈,没事儿。"

"没事儿?你弟都跟我说了。走,去北京。"

"北京?"我笑了,"妈,你知道北京多远吗?挂号多少钱?咱们家那几头羊卖了够不够路费?"

我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用红布包着,层层叠叠。"够。"她说,"你爸走的时候留的,这些年我攒的。够。"

我看着那沓钱,喉头发紧。

火车晃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摇出来。我妈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从头巾边缘散出来。我伸手把她头巾拢好,指尖碰到她额头,烫的。

"妈。"我轻声叫她。

她没醒。

旁边坐着的那个河南大哥探头问我:"大姐,你们去北京看病?"

我点点头。

"挂哪家医院?"

"肿瘤医院。"我说,"托人挂的专家号,六百块。"

他咂了咂嘴:"六百?我操,真贵。"

六百。在和田,够我妈买三个月馕。够我侄女买一身新衣裳。够我弟加一箱油跑半个多月。可我就这么递出去了,换回一张挂号单,一张火车票,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

我摸着腰上那个硬块,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它的轮廓。这段时间它长大了,从枣核那么大变成鸽子蛋那么大。晚上躺着的时候,我偶尔能摸到它在跳——或者是我自己的心跳,我不知道。

我妹发来消息:姐,到了没?二丫头发烧了,我走不开。你在北京好好的,听医生的。

我回:到了,放心。

放下手机,窗外掠过一个站牌——保定。快了。

我妈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到哪儿了?"

"保定。快了。"

她从包里摸出那沓钱,又数了一遍。其实她一路数了不下十遍,我知道她不是在数钱,是在给自己打气。"六千三百块。"她说,"够不够?"

"够。"我说,"妈,肯定够。"

她重新把钱包好,塞进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他识汉字,能跟医生说话。"

我爸走那年,我才十六。他胃疼了半年,一直扛着,说家里没钱。等疼得直不起腰了,去县医院一查,晚期。三个月人就没了。走的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大丫头,照顾好你妈和弟弟妹妹。"

我答应了。

二十四年了,我不敢病。

火车终于进了北京西站。人潮像开闸的水,把我跟我妈冲得差点散了。我攥紧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粗糙的茧子硌着我。出站口有卖煎饼果子的,我妈问多少钱,人家说八块。她咂了咂嘴,拉着我走开了。

地铁里人贴人,我妈把头巾拢紧了些,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漠然的脸。北京人不看人。在他们眼里,我们俩大概就是两个外地来的维族老太太——哦,我还不算老,四十二,可脸上那些沟壑让我看起来像五十多。

肿瘤医院门口的队排到了马路边上。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煤灰味儿。我妈把围巾解下来裹在我脖子上:"你身子弱,别冻着。"

我闻到她围巾上馕铺子的味道——面粉、油、还有炭火气。那是家的味道。

挂了号,在候诊区等了三个小时。电子屏上一个一个名字跳过去,维吾尔族的名字少,我那一长串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妈猛地站起来了。

"走。"

专家是个汉族男人,五十来岁,戴着眼镜。他看了看我的CT片子,又看了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报告单上。诊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的钟在走。

他开口了。就一句。

说完,我愣住了。我妈在旁边攥着翻译器——那是我妹提前录好的语音翻译——听完也愣住了。

专家把片子递回给我:"你可以走了。"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她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把片子装回袋子里,拉开门走了出去。六百块的号,三小时的等待,一句话。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回程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北京的灯火越来越远,心里那个疙瘩终于松了。可松了之后,涌上来的东西更沉。

我妈在旁边小声抽泣。我伸手握住她的。

"妈,"我说,"回家吧。"

她抹了把泪,点点头。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第二章

从北京回来那天下着土。和田的春天就是这样,沙尘暴说来就来,天地间黄澄澄一片,连太阳都成了个模糊的白点。馕铺子屋檐下的塑料布被风刮得啪啪响,阿依夏木大婶正把摊子上的馕往屋里收,看见我从三轮车上下来,手里的馕差点掉了。

"古丽!回来了?"她喊我,用的是从小叫到大的名字。整个巷子的人都叫我古丽,我本名太长,只有填表格才用。

"回来了。"我把包搁在门槛上,鼻子发酸。馕铺子还是老样子,铁皮炉子,木头案板,墙上挂着我爸留下来的那把揉面刀。可我怎么觉得,离开这几天,像过了半辈子。

我妈从三轮车后面挪下来,腿坐麻了,走路一瘸一拐。阿依夏木大婶赶紧过来扶她:"阿帕,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几天艾尔肯天天来问,急得跟什么似的。"

艾尔肯是我弟。我掏出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我妹的,我弟的,还有我嫂子的。我弟媳那人嘴碎,发了好几条语音,我点开一条,她尖尖的嗓门炸出来:"姐!你们到底什么情况?北京怎么说?钱够不够?不够家里再凑……"

后面还有几条,我没听。炉子里的火还煨着,阿依夏木大婶每天帮我看铺子,馕卖出去多少,钱压在案板底下,一分没动。我数了数,三十七块八。

"大婶,谢谢。"我嗓子发堵。

"谢啥谢。"她看着我,"古丽,你跟我说实话,北京那个医生咋说的?"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抢着说:"医生说没事儿!就是普通囊肿,开点药吃吃就好了。"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冲我使了个眼色。阿依夏木大婶是这条巷子里消息最灵通的,她要是知道了,明天整个社区都知道了。我妈一辈子要强,最怕别人怜悯。

"对,"我顺着她说,"囊肿,良性的。"

阿依夏木大婶将信将疑地看着我:"那咋去了这么久?"

"排队嘛,"我妈接过话,"北京大医院,人山人海的,看个病费劲着呢。"

好说歹说把大婶哄走了。铺子里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风从门缝灌进来,煤灰味儿呛嗓子。我蹲下去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苗舔着铁皮壁,发出呼呼的声响。

"妈,"我没回头,"你打算瞒到啥时候?"

我妈半天没说话。我听见她在后面坐下,板凳吱呀一声。"瞒一天是一天。"她说,"你弟啥脾气你不知道?你妹那性子,知道了还不哭死?"

我攥着炉钩子的手紧了紧。我弟艾尔肯脾气暴,知道了能开着车去北京找那个专家拼命。我妹阿依努尔心思细,哭了能哭三天。还有我嫂子,她要是知道我这病得花多少钱,那张嘴能念叨到明年古尔邦节。

"我自己能扛。"我说。

"你扛?"我妈声音高了,"你扛了二十四年了。你爸走那年你十六,你说你能扛。你男人跑那年你三十五,你说你能扛。现在你病了,你还说你扛?古丽,你是铁打的吗?"

我没吭声。

晚上我弟来了。他开着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车屁股上全是土。一进门就嚷嚷:"姐!你可算回来了!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我以为你丢北京了!"

我正把晾凉的馕装进塑料袋。他走到我跟前,个子比我高一头,肩膀宽得像堵墙。这张脸像我爸,尤其是眉骨那块。"咋样?"他压低了声音,"医生怎么说?"

我看着他满眼的焦急,北京那个专家的话卡在嗓子眼。我妈从里屋走出来,抢在我前面开口:"说了,没事儿,吃药就行。"

我弟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我。"药呢?"

"开了一堆,在包里呢。"我妈说,"回头再吃,你姐坐车累坏了。"

我弟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知道他不信。他从小就不信我妈的"没事儿",我爸走那年,我妈也说了三个月"没事儿"。

晚上躺在我那张硬板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一堵墙,我听见我妈在咳嗽,断断续续的,像老风箱漏气。北京那个专家的话又在我耳朵里响起来,一遍一遍。

他说:"你不用治了。"

就这一句。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听错了。翻译器里我妹的声音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我才确定他没说别的。不用治了。我以为是没救了,可他又说:"不是晚期,但你这手术,做了和不做区别不大。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我不懂。什么叫做了和不做区别不大?我妈当时就急了,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医生,为啥不用治?花钱我们花!"

专家推了推眼镜,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看我。他说:"肿瘤位置不好,长在神经上。切了,你能活十年,但下半辈子坐轮椅。不切,你可能活三年,但能走能跑。你自己选。"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灯嗡嗡的电流声。我盯着那张CT片,上面那个阴影卧在腰椎旁边,像个安安静静的怪物。

"回去考虑考虑吧。"专家说,"想好了再来。"

我把片子装进袋子里的手在抖。我妈的翻译器还攥在手里,指示灯闪了一下灭了。她问我:"他说的啥?"

我没告诉她。

我出诊室门的那一刻想的是——三年。我还有三年。

可我没法跟我妈说。她六十多了,这辈子苦到头,就剩我这么一个能顶事的闺女。我要是坐轮椅了,谁来揉面?谁来生炉子?谁来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

我翻了个身,腰上那个硬块硌着床板。外面风还在刮,沙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我听见隔壁我妹家二丫头的哭声,隔着两条巷子传过来,细得像猫叫。

三年。我在心里算。二丫头今年两岁,三年后五岁。我侄儿小巴郎今年七岁,三年后十岁。我还能看着他们再长一截。

我摸出手机,给我妹发了条消息:阿依努尔,明天带二丫头来,我给她打了双小袜子。

发完我关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映在黑屏上的脸。眼窝深了,颧骨高了,嘴角往下撇着。四十二岁,我看起来像我妈的妹妹。

"古丽,"我妈在隔壁喊,"你睡了吗?"

"睡了。"我说。

"馕铺子明天我来开,你多睡会儿。"

"嗯。"

我没睡。我睁着眼睛听了一夜的风。风里我听见火车的声音,听见北京地铁的报站声,听见那个专家平静的、不带感情的嗓音。

他说"你自己选"。

可我有的选吗?

第三章

馕铺子早上六点开门。我五点就起来了,往炉子里添了煤,点火,等铁皮壁烧热。面粉是昨晚就发好的,盖着湿布在盆里鼓起来,蜂窝一样的气孔密密麻麻。我抓了一把,掌心沾着凉丝丝的面劲儿。

我妈从里屋出来,头发没梳,披着头巾站在门口看我揉面。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手稳着呢。"

"嗯。"

"那北京那个医生是胡说呢吧?你手这么稳,哪儿有病?"

我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妈,人家是专家。"

"专家咋了?专家就没犯糊涂的时候?"她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面,"你进去歇着,我来。"

我没跟她争。回里屋躺着,腰挨着床板的瞬间,酸麻感从尾椎窜上来,像被细针扎了一路。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妈怕被子生虫,塞了不知道多少。

手机震了一下。我妹发了条语音,里面二丫头奶声奶气地喊:"大姨!"

"欸。"我对着手机回了一声,嗓子眼发热。

八点多,我妹抱着二丫头来了。她进门先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转头就去帮我妈收钱。阿依努尔这丫头,从小就利索,在县里一家打字复印店上班,一个月两千多,不多,但够她跟丫头两个人花。她男人三年前去乌鲁木齐打工,去年寄回来一张离婚协议,她签了,没哭没闹。

"姐,"她一边数零钱一边说,"我昨天去问了艾山江,他说他表哥在乌鲁木齐军区总医院认识人,要不要再上那儿看看?"

艾山江是她邻居,跑出租的,消息广。我正逗二丫头玩,听她这话手顿了一下。"不去了。"

"为啥?"

"北京都看了,还去乌鲁木齐干啥?浪费钱。"

我妹停下数钱的手,看着我。她眼睛像我,圆圆的,但比我的亮。"姐,你跟我说实话。"她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二丫头在她怀里拱来拱去,"那个医生到底说了啥?"

"没说啥,就说吃药。"

"药呢?"

"吃完了。"

她盯着我,睫毛扑闪了两下。阿依努尔从小就能看穿我撒谎。我生炉子烫了手藏起来,她能从我的表情里读出来。我男人跑那天晚上我笑着说没事儿,她抱着我哭了一宿。

"姐,"她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瞒着我们啥?"

二丫头在我腿上蹦了一下,小手攥住我食指。我低头看着那截粉嫩的指头,指甲盖小小的,月牙白里透粉。三年后,这双手会写字了。我看不到了。

"阿依努尔,"我叫她的名字,嗓音有点哑,"你信不信姐?"

"信。"

"那你别问了。"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可我知道她心里搁下了,迟早得挖出来。

中午的时候,我嫂子古再丽来了。她比我小五岁,嫁进我们家八年了,嘴碎但心眼不坏。一进门,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红彤彤的,贴着一小块标签。"姐!从北京回来了?咋样?"她把苹果搁在案板上,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挺好,没事儿。"

"没事儿?那医生说啥了嘛,你跟我说说。"

我正把烤好的馕往架子上码,热腾腾的馕烫指尖。"就说小毛病,注意休息。"

再丽啧了一声,转头去找我妈。我没听见她俩说啥,但看古再丽走的时候,眼神不对劲。她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装着东西,我说不清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馕铺子人少,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阳光照在腰上,那片酸麻感被暖意盖住,舒服了一会儿。马路对面开杂货铺的司马义大叔探出头来:"古丽!听说你上北京了?北京咋样?"

"冷。"我说。

"北京冷?"他哈哈大笑,"咱这儿春天刮土才叫冷呢!你没穿棉袄?"

"穿了。"

"那还冷?你身子骨不行了嘛。"

我笑了笑。以前这种话我听了就怼回去——你身子骨才不行呢。可今天我没力气怼。

司马义大叔又说:"不过你嘛,别瞎操心,我们这条巷子老老少少都爱吃你家的馕,你倒下了我们吃啥?"

"吃你老婆的。"

"她做的硬得能砸核桃!"他笑着缩回铺子里去了。

傍晚收了摊,我弟过来了。他一脸颓丧,进门就说:"姐,我跟古再丽吵架了。"

"咋了?"

"她非说你有事儿瞒着。说我这个当弟弟的没本事,姐病了都查不清楚。"他蹲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烟气被风吹散了。"你说,她烦不烦?"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发茬子硬硬的,一根根竖着。我弟今年三十六,还跟小时候一样,不高兴了就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艾尔肯,"我说,"古再丽也是操心。"

"操啥心?她那张嘴你没听过?"他猛吸了一口烟,"她说她今天去问了阿依夏木大婶,大婶说你从北京回来脸色发灰,嘴唇没血色,肯定不是小毛病。她说让我逼问你。"

我攥紧了手里的抹布。阿依夏木大婶那张嘴,果然是漏风的。

"那你想问啥?"我说。

我弟转过身来。夕阳刚好从门框切进来,照得他半张脸金红。他看着我的眼神跟我爸一模一样,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啥病?"

我张了张嘴。北京那个专家的脸又浮上来,眼镜片反着光。他说"你自己选"。我选了瞒着。可看着艾尔肯蹲在门槛上那个样子,我忽然觉得牙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

"囊肿,"我说,"良性的。但是……位置不太好。"

"啥意思?"

"就是,吃药不一定有用。可能得手术。"

"手术就手术,"他站起来,烟头扔地上踩灭了,"多少钱?家里凑。"

我看着他,眼窝一阵发酸。"艾尔肯,你媳妇快生了。第三胎了,到时候花销大。你……"

"姐,"他打断我,"你别说这些。你是我姐。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他说完骑着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尾灯消失在巷子拐角,风刮过来,沙子迷了眼。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茶。"你跟他说的?"

"没说完。"

"古丽,"我妈把茶递给我,"你打算瞒到啥时候?一家人,瞒不住的。"

我接过茶碗,瓷壁烫手心。茶水是砖茶,泡得浓酽,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我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

"妈,"我说,"他说手术了得坐轮椅。"

我妈愣住了。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沾了一层土。"啥?"

"三年。不手术,还有三年。手术……坐一辈子轮椅。"

馕铺子外面,暮色正在落下来。远处清真寺的喇叭响了,晚祷的诵经声顺着风飘过来,悠长得像一声叹息。我妈站在那儿,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慢慢蹲下去,把围裙捡起来,拍上面的土。拍着拍着,肩膀抖起来。

我把茶碗放下,走过去抱住她。我妈瘦了,抱在怀里硌手。她身上馕铺子的味道混着尘土的气息,是我从生下来闻到现在的味道。

"妈,"我贴着她耳边说,"让我把二丫头和小巴郎带大。再给我三年。"

她哭出了声。闷在我肩膀上,呜呜的,像几十年前我爸走的那天晚上。

第四章

馕铺子后面的小院里有一棵老桑树,是爷爷那辈种下的。每年六七月结一树紫黑的桑葚,熟透了就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二丫头最爱蹲在树底下捡着吃,吃得嘴唇乌黑,笑起来像个小妖怪。

今年春天来得早。三月底,桑树就开始冒芽了。我坐在树下给二丫头打毛线袜子,手里这根针还是我妈当年的,竹子的,磨得油光水滑。毛线是从阿依夏木大婶那儿换的,她闺女在乌鲁木齐买了寄回来的,说是纯羊毛。

"大姨,我要红色的!"二丫头趴在我膝盖上,指着那团红毛线。

"好好好,红的。"我捏捏她的脸。我妹从窗户探出头来喊:"丫头,别烦大姨,大姨身体不舒服。"二丫头瘪了瘪嘴,到底没走。

我把红线绕在针上,一针一针地起头。阳光透过桑树的新叶子,碎碎的落了一身。腰上那个硬块这几天又大了,我侧着坐才能舒服些。夜里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里面滚了一下,像一颗沉睡的卵。

那天傍晚,我弟媳古再丽又来了。这回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她娘家嫂子,一个我不太熟的女人,穿着花衬衫,头发烫了小卷。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馕铺子,目光在我和我妈之间来回扫。

"阿帕,"古再丽叫我妈,语气比平时客气得过头,"这是我嫂子的妹妹,在乌鲁木齐医学院做护士长的。她说能帮忙联系他们医院的大夫,给姐再看一回。"

我妈放下手里的擀面杖,擦了擦手。"再丽,你有心了。不过北京都去了……"

"北京是北京,乌鲁木齐是乌鲁木齐嘛。"古再丽的嫂子接话,声音又尖又脆,"北京那大医院,专家一天看几百号人,能看仔细吗?我们医学院的大夫是熟人,可以慢慢看,做检查不用排队。"

我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这女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瞟案板底下的钱匣子。我面上不动,心里翻了一下。

"嫂子,"我说,"心意我领了。但真不用麻烦。北京那个专家说得挺清楚的。"

"啥专家嘛?"古再丽凑过来,"姐,你跟我们也说说。一家子人,你瞒着干啥?艾尔肯天天愁得睡不着觉,我心疼。"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全是关心。可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知道我到底啥病,到底要花多少钱。她怕我拖累艾尔肯。第三胎马上就要生了,奶粉尿布样样要钱。我这病要是填钱的无底洞,她那刚怀上的儿子怎么办?

我低头继续打袜子。针尖穿过毛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真是小毛病。你们别瞎操心了。"

古再丽跟她嫂子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她们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回来脸上的表情就不对了。

"咋了?"我问。

"你弟媳,"我妈搓着手,"问咱们家那间空房能不能租出去。说有个老乡想租。"

馕铺子后面有两间空房,我爸在的时候堆粮食用的,这些年一直闲着。那是我爸留下来的,我妈说啥也不肯动。

"租出去?"我心里一个咯噔,"她啥意思?"

"她说,"我妈的声音低下去,"说要是给你治病钱不够,把那两间房租了,能凑几个月的药费。"

毛线针扎了我指腹一下,没出血,但疼。古再丽这是开始盘算我们家那点家产了。她嫁进来八年,一直惦记着那两间房,之前明里暗里提过好几回,想让她弟弟搬来住。我妈一直没松口。

我把毛线放下,站起来。腰上猛地一抽,我扶着桑树站了三秒才缓过来。

"妈,"我说,"那两间房不能动。那是爸留的。"

我妈点头:"我知道。但古再丽那个人……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掐着呢。"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古再丽拿肚子里的孩子说事儿——你们不帮衬我们,我这第三胎生下来怎么养?艾尔肯耳根子软,架不住她天天吹风。

晚上我弟来了,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他把电动车停门口,进来就问我:"姐,古再丽今天来找你了?"

"来了。"

"她说啥了?"

"没啥,关心我。"

我弟踢了一脚门槛,土坷垃飞起来。"她关心个屁!她跟我说,你姐那病要花大钱,咱们家那两间房不如卖了。"

"卖?"我抬起头。

"她说她现在认识一个买家,出价不错,能卖两万。两万块,够你看一阵子了。"我弟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说不行,那是我爸留的。她就跟我吵,说你是她姐,我难道不管?"

馕铺子里炉火噼啪响了一声。我攥着毛线针,指节发白。"艾尔肯,那房不能卖。"

"我知道。我就没答应。"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姐,古再丽她……她变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怀孕了,心里慌。"我说,"你别跟她吵。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孩子孩子,一天到晚孩子!"我弟声音高了,"她拿孩子逼我,说我不管她娘仨。可你是我姐啊!我能不管你吗?"

他嗓门一高,里屋我妈咳嗽了一声。我拉住他胳膊:"小声点儿。妈听见了。"

他憋着气,一屁股坐在面案旁边的板凳上。那板凳是我爸亲手打的,榆木的,坐了二十多年,面儿磨得锃亮。我弟坐在上面,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生气了就闷着,腮帮子鼓着。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腰上又抽了一下,我忍着没皱眉。"艾尔肯,"我说,"你听姐的。房子不能卖。我的病,我自己想办法。"

"你啥办法?你一个揉馕的,能有啥办法?"他眼泪掉下来了,三十六岁的大男人,哭得跟个娃娃一样,"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这家就散了。妈咋办?阿依努尔咋办?二丫头咋办?"

我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指腹粗糙,蹭过他颧骨。"不会散的。"我说,"你放心。"

他抓住我的手,攥得生疼。"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还能活多久?"

馕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煤在炉膛里裂开的声音。我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里屋门口了,靠着门框站着。二丫头在外面的院子里喊阿依努尔,声音嫩嫩的。

我看着艾尔肯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我爸一模一样,黑白分明,亮堂堂的。我小时候害怕的时候,我爸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我说:"古丽,别怕,阿塔在呢。"

现在阿塔不在了。我是大姐。

"三年。"我说。

我弟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妈在门框那儿滑了一下,扶着墙站住了。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馕铺子的灯是十五瓦的节能灯,昏黄的光笼着我们三个人。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扭曲着。

"三年,"我弟的声音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那房子更不能卖了。卖了也治不好,何必?"

我握住他的手,又伸另一只手去够我妈的手。我妈的手冰凉,指头细得像枯树枝。

"三年就三年,"我说,"够把二丫头带到上学,够看小巴郎考上初中。够给你们做三年的馕。"

我妈哭出了声。我弟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抬头看着房梁上那块被烟火熏黑的木板。我爸挂那把揉面刀的钉子还在,锈迹斑斑的,空荡荡的。

"阿塔,"我在心里说,"你看着,我不怕。"

第五章

日子还得过。馕铺子不能关门,羊得喂,面得揉,火得生。

我每天照常五点起来,点火,揉面,烤馕。一套动作做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干。腰上的酸麻越来越频繁了,从针扎变成钝刀割。我咬着牙把第一炉馕送进炉膛,胳膊撑在案板上缓一口气。

我妈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活儿抢着干。她把揉面接过去了,让我只管看着炉火。可她那双手揉出来的面,没我的筋道。熟客吃出来了,偷偷问我:"古丽,你家馕是不是换人了?"我笑着说是啊,我妈嫌我手生了,亲自上阵。熟客将信将疑,把馕掰开看了看,到底没说啥。

那天上午,阿依夏木大婶又来了。这回她身后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都裹着头巾,穿着干净的长裙。大婶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古丽,这是我娘家的两个外甥女,从洛浦县来看我。她俩听说你家的馕好吃,特意来买的。"

我笑着招呼。两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面相和善。她们买馕的时候,多看了我好几眼。其中一个问我:"大姐,你气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嗯,这几天风大,睡不好。"我随口应着。

她们走了以后,阿依夏木大婶没走。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古丽,我这两个外甥女,她俩都是……治这个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腰。

我心里一动。"治啥?"

"哎呀,就是……那种……你知道的。她俩在洛浦那边挺有名的,好多人都去找她们。"大婶神神秘秘的,"你也别老信大医院。大医院花钱多,还不一定有用。咱这祖传的法子,有时候更灵。"

我知道她说的是啥了。南疆农村里一直流传着这种民间疗法——热沙、草药、诵经,据说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我妈以前带我去过一次,那回我胃疼得厉害,那个老奶奶给我念了几段经文,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也不知道是药管用了还是心理作用,后来确实好了。

"大婶,"我犹豫着,"这个……靠谱吗?"

"咋不靠谱!我二婶的哮喘就是她俩治好的。"阿依夏木大婶说得言之凿凿,"你要信得过,我让她俩明天再来。不收你钱,她们说看你面善,想帮帮你。"

我点了点头。我不是不信大医院,我是信了北京那个专家以后,心里空了一块。他说不用治。可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吗?

第二天那俩女人又来了。这回我妈也在,她俩跟我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把我领到后院桑树下。其中一个女人让我解开衣服,她伸手在我腰上摸了一会儿。她的指尖滚烫,按在那个硬块上的时候,我疼得抽了口凉气。

"嗯,"她沉吟着,"寒气重。瘀住了。"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几包草药,黑褐色的,闻起来又苦又涩。"回去煮水喝,一天三碗。再用这个热沙袋敷腰,早晚各一次。三天,你再来找我。"

我接过草药,心里半信半疑,可总归是有了点盼头。

那三天我认真喝了药。草药汤苦得能让人把舌头吐出来,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热沙袋敷在腰上,烫得皮肉发红,可那种酸麻感确实淡了一些——也许是烫麻了,也许是真管用了。

第三天我正准备出门去找那俩女人,我妹来了。她看见我手里那包药渣,脸色变了。"姐,你喝的啥?"

"草药,阿依夏木大婶介绍的。"

我妹一把夺过去,凑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一团。"这是……这是骆驼蓬吧?还有这东西……"她指着里面几片黑叶子,"姐,这玩意儿有毒的!"

她高中读的卫生学校,认得一些草药。我看着她铁青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我昨天碰见洛浦的一个同学,"我妹语速快起来,"她说她们那边最近抓了好几个用假药骗钱的。就是你喝的这种,骆驼蓬加什么东西,喝了暂时能麻痹神经,让你觉得舒服了,实际上……"她咬着嘴唇,"实际上损伤肝肾。"

我愣在原地。风从桑树叶子的缝隙灌下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姐,那俩女人是不是还让你去复查?"

"嗯,让我今天去。"

"别去了!"我妹急了,"她们就是想骗钱。今天去肯定得说药不够了,要加钱买贵的。一套一套的,给你把病说得越来越重,你就越掏钱。"

我攥着那包药渣,指头被苦味浸得发涩。阿依夏木大婶那张嘴,她说她二婶的哮喘治好了。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知道,我又一次被人当成待宰的羊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听我妹说完,脸色白得跟案板上的面粉一样。"那……那大婶……"

"她不知道。她也是被人骗了。"我说。可我心里清楚,阿依夏木大婶那俩"外甥女",大概是打听到了我的病,专程来割我这茬韭菜的。她们看我一个女人撑馕铺子,没有男人挡着,是最好骗的。

我蹲在桑树底下,把那包药渣埋进了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泥,苦味沾在手上,洗不掉。

"姐,"我妹蹲下来,抱住我肩膀,"你别瞎信这些。有病咱去正规医院看。钱不够,我存了一万呢,你先拿去。"

"你那一万是给二丫头存的上学钱。"

"上学以后再挣。你……"

"阿依努尔,"我转头看她,"北京那个专家说,手术了得坐轮椅。你说,我要是坐轮椅了,咱这个馕铺子还能开吗?我妈谁照顾?二丫头谁带?"

我妹不说话了。她眼圈红着,下巴抵在我肩膀上。"那你也不能……不能信那些骗子啊。"

"嗯,不信了。"

那天晚上阿依夏木大婶又来了,说她那俩"外甥女"等我一天没等到。我没揭穿她,只说觉得药劲儿大,喝完头晕,不敢喝了。大婶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嘴里嘟囔着"那可惜了那包好药",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把馕铺子的门插上了。铁栓插进槽里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我妈在里屋念经。声音细细的,穿过墙传过来,像一根拉紧的丝线。

我坐在案板边上,摸着那块揉了几十年的榆木面案。面上全是刀痕,横的竖的,深的浅的,每一道都在那儿。我爸刻的,我刻的,将来不知道谁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阿依努尔发来一张照片,二丫头趴在炕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打完的红袜子。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花。

三年。我心里默念。够让二丫头记住我。够让她将来长大了,别人问她"你还记得你大姨吗"的时候,她能说出点什么。

比如,大姨烤的馕最香。大姨打的毛线袜子最暖和。大姨身上总有一股面粉味儿。

我起身,把案板上剩下的面团拢起来,重新揉了。掌心黏着面的温度,软软的,有筋骨的韧劲儿。我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

腰上又抽了一下。但我手里的劲儿没松。

面,还得揉。

第六章

馕铺子对面,司马义大叔的杂货铺门口那棵老白杨,叶子一夜之间全绿了。春天深了。空气里那股土腥气淡了些,换成了草木汁液的青涩味儿。二丫头在桑树底下追蝴蝶,摔了个屁股蹲儿,嘴一瘪要哭,看见我手里的糖块,又笑了。

我把糖塞进她嘴里,抱着她回屋。小丫头身上一股奶味儿,软乎乎的贴着我胸口。我闻着那股味儿,心想,就为这个,也得好好过每一天。

三天后,我二舅从阿克苏来了。

我二舅是我妈的弟弟,比我妈小八岁,在阿克苏那边做点小生意,卖干果。他长得人高马大,嗓门也大,一进门就喊:"阿帕!我来看你了!"

我妈惊喜地从里屋出来:"艾力!你咋来了?"

"我想我姐了不行?"二舅哈哈大笑,把一兜子核桃红枣搁在案板上。他转头看见我,笑容收了收,"古丽,你瘦了。"

"二舅,你也老了。"我回他。他头发是染过的,鬓角还是露了白。

二舅在阿克苏那几年,日子过得还行。两个儿子都在那边成了家,他自己跟舅妈开个干果店,不算大富,但比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强。他平时不常回来,古尔邦节才见一面。这次突然来,我心里隐约有点数。

果然,晚上吃完饭,二舅把我跟我妈叫到里屋,关上门。他从随身的黑皮包里摸出一沓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古丽,"他推过来,"这是两万。你先拿着。"

我看着那沓信封,喉头堵了一下。"二舅,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我是你舅!"他眉毛一竖,"你舅妈知道了也同意。家里就你一个丫头扛着这么大的事,我们做长辈的能不管?"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她跟这个弟弟感情深,我爸走那几年,二舅隔三差五往家里寄钱,虽然不多,但那份心意我记了二十多年。

"二舅,"我说,"钱我收下了,但我不去看病了。"

"啥?"

"北京那个医生说了,手术了得坐轮椅。我这辈子不能坐轮椅。我坐轮椅了,馕铺子咋办?我妈咋办?"

二舅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我,那张跟我妈有几分相似的脸沉下来。"古丽,你听舅说。你这病,现在不治,以后更麻烦。轮椅咋了?轮椅就不能过日子了?我认识一个朋友,坐轮椅开了家商店,活得比谁都硬朗。"

"二舅,那是别人。"

"咋是别人?人家也是人,你也是人。"

我攥着信封的边角。牛皮纸硬硬的,硌着指腹。"二舅,你不懂。咱家就我一个能干活的。我妈六十多了,艾尔肯他有自己的家,阿依努尔一个人带丫头。我要是瘫了,这家就……"

"这家就散了?"二舅接我的话,"古丽,你老觉得这家离了你就不行。可你问过他们吗?你问过你妈吗?你问过阿依努尔吗?你瘫了,他们就不要你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妈在旁边拉我的手:"古丽,你二舅说得对。你要是怕拖累我们,那你就错了。你是我闺女,我养你天经地义。"

"妈……"

"别说了。"二舅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钱你拿着。阿克苏那边我认识一个骨科专家,从上海援疆来的,技术特别好。你过两天跟我去看看。车票我买。"

他语气不容反驳,跟我妈一个样。我攥着那个信封,牛皮纸被我的手心捂热了。钱是好东西,可有时候,钱也是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我拿了,就意味着我欠了。欠了就得还,拿什么还?

二舅出去接电话了。屋里剩下我妈跟我。我坐在炕沿上,信封搁在膝盖上。我妈在炕桌对面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昏的,照着她脸上那些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

"妈,"我轻声说,"我要是真坐了轮椅,你怨我不?"

"怨你啥?"

"怨我没把自己身体照顾好。怨我花钱多。怨我拖累你。"

我妈放下手里的念珠。她看着我,眼珠子还是年轻时候那个样子,黑亮亮的。"古丽,你十六岁那年,你爸走了。那时候你弟十岁,你妹八岁。你说你扛。我应了。这些年,你扛了太多。"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现在你病了,该我们扛了。你二舅、你弟、你妹,还有我。咱们一家人,谁也不能扔下谁。"

我把脸埋进她手心里。我妈的手粗糙,掌纹像干裂的河床。可我闻着她手心那股馕铺子的味道,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弟艾尔肯也来了。二舅把去阿克苏的事儿跟他一说,艾尔肯二话没说:"去!我开车送姐去。阿克苏不算远,五个小时就到了。"

"你别开车了,"二舅说,"坐火车,稳当。"

"火车多慢!我开车快。"

二舅拍了拍他后脑勺:"你开车毛躁,我不放心。坐火车。"

我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再争。他转头看着我,咧开嘴笑了笑:"姐,你听见没?二舅给你找着专家了。咱再去看看。说不定北京那个医生就是吓唬你呢。"

我知道他是给自己打气。我也笑了笑,没戳破。

二丫头从外面跑进来,手上沾着桑葚汁,紫的。"大姨!你去阿克苏呀?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带。"我蹲下去,擦她脸上的汁水。"给你带大红枣,核桃,还有杏干。"

"还有葡萄干!"

"还有葡萄干。"

她咯咯笑起来,搂着我脖子。小女孩的胳膊细细的,搂住我的时候用了吃奶的劲儿。我把她抱起来,腰上疼了一下,但没松手。

三年。如果二舅说的那个专家真有办法,也许不止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我能看着二丫头扎辫子、上学、考大学、嫁人。也许我能。

我抱着二丫头走出馕铺子,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桑树叶子油亮亮的,在风里哗啦啦响。

我妈跟二舅在屋里商量车票的事儿,艾尔肯在外面打电话给他媳妇报备。我站在院子里,闻着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馕香、尘土和春天草木的味道。

"二丫头,"我轻声说,"大姨以后每天都给你烤一个最大的馕,好不好?"

"好!"她拍手,"要撒芝麻的!"

"撒芝麻的。"

我笑了。阳光落在二丫头的睫毛上,金灿灿的。腰上的硬块又在隐隐作痛,但我心里没那么慌了。

去阿克苏的火车票订在后天。我打算到时候把那两万块贴身藏着,到了医院该花就花。二舅说得对,一家人,谁也不能扔下谁。

可我没想到,后天还没到,古再丽先来了。

第七章

古再丽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步子比平时慢,一只手撑着腰。身后没跟着她嫂子,就她一个人。

我妈正在里屋跟二舅说话,馕铺子里就我一人。我正往案板上撒面粉,准备揉下午的炉。看见她进来,我手上的活儿没停。"再丽,坐。吃馕不?刚出炉的。"

她没坐。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下揉面的手,擦了擦,拉过一张板凳给她。"咋了?坐下说。"

她慢慢坐下来,手搁在肚子上。那件碎花孕妇裙被撑得紧绷绷的,肚皮上鼓出来的形状隔着布料都能看见。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抬头看我:"姐,艾尔肯说要送你去阿克苏?"

"嗯。二舅联系了个专家。"

"钱呢?二舅给你拿了两万?"

我手里的抹布攥了一下。"再丽,钱的事儿……"

"姐,"她打断我,"你别误会。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她叹了口气,疲惫从声音里渗出来,"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把抹布放下,在她对面坐下。"你说。"

古再丽看着我的眼睛。她嫁进来八年了,头几年跟艾尔肯感情好,后来有了孩子,日子紧了,她的脾气就越来越急。可我也知道,她不容易。艾尔肯跑车挣的那点钱,养活两个孩子外加一个马上出生的,捉襟见肘。

"姐,"她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嫂子,还有我嫂子的那个妹妹,不是真心想帮你看病。她们就是……想从你这儿捞钱。我上次带她来,是……是拗不过我嫂子,她说能给你找便宜大夫,我寻思着万一有用呢?"

我静静听她说,没插话。她继续道:"后来我知道了,她根本没啥门路。她就是想介绍那种……那种野路子大夫,拿提成。我气了好几天,可我……我没法跟艾尔肯说。他一听准得跟我吵。"

她说着,眼圈红了。"姐,我跟艾尔肯最近老吵架。他老觉得我不关心你,可我真没有。我就是……就是怕。怕你这病要花太多钱,怕咱们家负担不起。怕我肚子这个生下来,日子更难过。"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翻来覆去。古再丽这个人,嘴碎,小心眼,可她的恐惧是真的。在这个家里,我是长女,是顶梁柱。我要是塌了,这根柱子砸下来,最先砸到的就是她自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再丽,"我开口了。声音平平静静的,自己都觉得意外。"你的心思我懂。你放心,二舅那两万块,我拿去阿克苏看病。要是花了也治不好,那就算了。家里的房子、地,还有馕铺子,都是咱家的。我不动。"

她猛地抬头看我:"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但家里的事,我清楚。"

她眼泪掉下来,啪嗒啪嗒打在肚子上。"姐,我对不住你。我上次带那人来,我……"

"算了,"我摆摆手,"你也是被人骗了。"

馕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噼啪着,馕的焦香从铁皮壁的缝隙溢出来。古再丽擦了把泪,忽然问我:"姐,北京那个大夫到底说了啥?艾尔肯不跟我说,阿依努尔也不跟我说。"

我想了想,决定跟她说实话。倒不是因为信任她,而是因为——再瞒下去,这个家就真要散了。"他说手术了得坐轮椅。"我顿了顿,"不手术,还有三年。"

古再丽的脸色唰地变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说出一句:"三年?"

"嗯。"

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动作猛得差点绊倒。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姐,"她的声音发颤,"你……你别不治。坐轮椅就坐轮椅,我们伺候你。我们一家子伺候你。"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我愣愣地看着她,她哭得满脸是泪,鼻涕都出来了,孕妇裙前襟湿了一大片。

"再丽,"我嗓子发堵,"你不怕拖累?"

"怕,"她抽着鼻子,"可你是我姐。艾尔肯的姐就是我姐。你不治,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他不舒坦,我咋舒坦?"

我伸手抱住她。她肚子顶着我小腹,硬邦邦的。里面那个孩子正在踢腿,隔着肚皮踢在我身上。一下,两下,像在跟我打招呼。

"好,"我拍着她后背,"我去治。"

她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馕铺子外面的阳光斜进来,照在案板上的面粉上,白得像雪。

那天晚上,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馕铺子里。我妈、二舅、我弟、古再丽、我妹,还有二丫头。小巴郎被他奶奶接去住了,没来。

馕铺子平时只做买卖,难得坐这么多人。面案上的东西都收到一边了,摆了一桌子的菜——古再丽炖的羊肉,我妹拌的凉菜,我妈煮的奶茶。二舅开了瓶自带的酒,艾尔肯陪他喝了两杯。

"后天,"二舅举着杯子,"古丽跟我就上火车。阿克苏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专家礼拜四坐诊。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一起扛!"艾尔肯嗓门最大,酒气喷出来,眼眶红着。

二丫头不知道大人说的啥,但她看见大家都高兴,也跟着拍手:"一起扛一起扛!"

大家都笑了。我坐在桑树下缝的那只袜子打好了——红的,松松软软。我给二丫头套上,大小刚好。她穿着新袜子满屋跑,脚底板踩着水泥地,啪嗒啪嗒响。

古再丽挨着我坐,她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姐,"她小声说,"等你从阿克苏回来,咱们还坐这儿吃顿饭。"

"好。"我说。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二舅喝多了,靠在墙根打盹。我弟扶着他回屋,我妈在后面收拾碗筷。我妹抱着睡着的二丫头,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姐,"她忽然说,"你看那颗,是不是最亮?"

我抬头。和田的夜空干净,银河从东面斜跨到西面。有一颗星星确实亮得扎眼,白生生的,像颗珍珠。

"嗯。"

"艾山江说,人走了就变成星星。"她声音轻飘飘的,"你说爸在不在那颗上面?"

我看了她一眼。阿依努尔很少提我爸,她那时候太小了,记忆都是碎片。"在呢。"我说。

"那他也看着你呢。"她转头冲我笑了笑,笑里有泪。

我没回答。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我伸手把二丫头身上的小毯子掖了掖。丫头的手攥着我的手指,睡着了还在使劲。

那颗星在天上亮着。我看着它,忽然觉得,不远。

第八章

火车往阿克苏开的时候,外面正是日出。戈壁滩上的太阳从地平线冒出来,红彤彤的,像个没发好的面团。我靠着窗,看光线一寸一寸地从地面升上来,把窗玻璃上的尘灰照得金闪闪。

二舅坐对面,从上车就在看手机。他手机里存了好多干果生意的信息,时不时回几条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靠着椅背,腰上贴了块暖宝宝,热乎乎的,酸麻感被压下去一些。

"舅,"我叫他。

"嗯?"他抬头。

"那个专家,你咋认识的?"

"援疆来的,"二舅说,"去年我在阿克苏住院的时候认识的。我那会儿腿上长了个瘤子,吓坏了。他给我开的刀,干净利落,现在走路好好的。人特别好。"他收起手机,认真看我,"古丽,你这事儿,我跟他提过。他说得看到片子才能确定。但我感觉,他比北京那专家靠谱。"

我点点头。二舅把话说得这么满,我心里反而又悬起来了。希望这种东西,攥得太紧容易碎。

五个小时的车程,我几乎没怎么合眼。窗外的戈壁变成绿洲,又变成城镇。阿克苏比和田大,楼房高些,街上的人也穿着时髦些。二舅打了辆车,直接去医院。

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比北京那家淡,但那种冷冰冰的感觉一模一样。二舅提前约好了,我们没怎么等,就进了诊室。

专家姓沈,四十出头,平头,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上海援疆医疗队"。他看片子的时候,二舅在旁边坐着,我坐在病人椅上。诊室里很安静,沈医生把CT片举起来对着光,眉头微蹙,看了很久。

"你是古丽?"他放下片子,看着我。普通话说得软软的,带着上海口音。

"嗯。"

"这个片子,"他指给我看,"北京那边诊断是神经源性肿瘤?"

"嗯。"

他又看了几眼,忽然说了句让我一愣的话:"他们诊断错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啥?"

"这个位置,看上去确实像神经源性。但你仔细看,"他指着片子上一块阴影,"这个边缘是光滑的,形态规整。神经源性肿瘤大部分边界模糊。你这个,更像是……"他顿了顿,"良性纤维瘤。"

我愣住了。二舅凑过来:"沈医生,你是说……不是坏东西?"

"不一定完全是好的,"沈医生放下片子,"但跟之前诊断的有本质区别。神经源性那个,确实贴着神经,手术风险大。但纤维瘤不一样,它跟神经之间有层膜,剥离的可能性很大。"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白大褂的布料被抓得皱起来。"沈医生,那我……我能手术吗?"

"能。"他说,"而且不用坐轮椅。"

那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不用坐轮椅。北京那个专家说"做了和没做差不多"。可这个医生说,能手术,不用坐轮椅。

"可是……"我嗓子发紧,"北京那个专家……是很有名的大夫。"

"再有名的大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沈医生笑笑,"你这个片子拍得不够清楚。你明天在这儿重新拍一个核磁,我再确认。但我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是纤维瘤。"

二舅在旁边猛地拍了一下膝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北京那家伙是吓唬人的!"

我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擂鼓一样。二舅跟沈医生又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满脸红光。

"古丽,"他拍我肩膀,"听见没?不用坐轮椅!我说了,人家上海来的专家就是厉害!"

我点点头,可脑子里嗡嗡的。北京那个专家的脸和沈医生的脸交替出现。一个说"不用治了",一个说"能手术"。六百块的号,六百块的诊断。我攥着那张重新拍的预约单,纸角被指尖掐出印子。

回旅馆的路上,二舅一直在说话,说我运气好,说沈医生是贵人。可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和广告牌,脑子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

北京那个专家,是托人挂的号。托的那个人,是古再丽的嫂子介绍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挂号那天的聊天记录。古再丽的嫂子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遍:"哎,古丽啊,我有个老乡在北京肿瘤医院,能挂上专家号。六百块,你把身份证发给我就行。"

我当时没多想,把钱转过去了。然后我收到了挂号成功的消息。一切顺顺当当的,我感恩戴德地去了北京。

可如果,那个专家被"打了招呼"呢?如果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让他故意把病说重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出租车里的暖风还开着,可我觉得冷。手指尖冰凉。

我不敢往下想。古再丽的嫂子,那个烫小卷的女人。她第一次来我家,眼睛就在瞟钱匣子。她推荐野路子大夫,想拿提成。那北京那个号呢?她是不是也有份?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二舅在旁边打电话报喜:"喂,姐!好消息!沈医生说了,能手术!不用坐轮椅!对!你高兴不?……好好好,回去跟你们细说!"

他挂掉电话,转头看我:"古丽,你妈高兴坏了。你弟也高兴坏了。"

我挤出一个笑:"嗯。"

晚上躺在旅馆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子里趴着一只蛾子,扑棱棱地撞着灯泡。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念头越转越清晰。

古再丽知道这件事吗?她那天来跟我哭,说她嫂子骗她,说她不知道。我信了她。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给阿依努尔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事。古再丽嫂子的那个老乡,在北京肿瘤医院。看看她到底是啥人。

阿依努尔回得很快:姐,咋了?

我:没事。你帮我查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做完核磁,沈医生看了结果,确认了判断——纤维瘤,位置确实接近神经,但可剥离。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是稳的。签字笔在纸上落下我的名字——长长一串,写了几十年的名字。签完了,我把笔还给护士,手心全是汗。

二舅在旁边陪着我。他拍了拍我的肩:"怕不?"

"怕。"我说。

"怕就对了。谁不怕?"他笑了笑,"但怕也得做。做完就好了。"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的天。阿克苏的天比和田蓝,云也白。远处能看到天山雪顶,白皑皑的,像盖了一层糖霜。

三天后。手术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二舅。他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我闭上眼睛,心想,三年。也许不止三年了。

第九章

麻醉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又干又苦,眼皮像灌了铅。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清晰了。

"姐?姐你醒了吗?"

是阿依努尔。我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头顶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日光灯的光晕一圈一圈的。我妹的脸凑过来,眼圈红着,嘴唇干裂。

"阿依努尔,"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你咋来了?"

"我请了假。二舅打电话说你手术顺利,我就坐夜车赶来了。"她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姐,你感觉咋样?"

我动了动脚趾。右脚趾曲了一下,左脚趾也曲了一下。能曲。我又试着抬腿,腿沉得像灌了水泥,但能抬起来。能抬。

"腿能动。"我说。

我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趴在床边,肩膀抖着,哭得不成样子。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没什么力气。"别哭了,我好好的。"

沈医生后来来查房,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剥离了。他拿着术后片子给我看,那个鸽子蛋大小的阴影消失了,干干净净的。

"病理结果还要几天,"他说,"但根据术中情况看,良性可能性很大。你好好恢复,半个月就能下地。"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阿依努尔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子在手指间转得飞快,苹果皮长长的一条,没断。

"阿依努尔,"我想起那件事,"我让你查的……"

她手上的刀子停了。"查到了。"她放下苹果,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古再丽那个嫂子介绍的老乡,根本不在北京肿瘤医院上班。她就是个医托。专门挂专家号,然后把病人往重了说,让人多花钱做检查、买药。有提成。"

我攥着被单的手紧了紧。"那北京那个专家……"

"那个专家倒是不知情的。但他那天可能被打了招呼,让他往严重了说——医托有门路,跟一些医生有勾结,加了钱就故意把病情说重,好让人心慌,再介绍贵的治疗方案。"阿依努尔咬牙切齿的,"古再丽那个嫂子,跟那个医托是亲戚。她当初介绍你去北京,不是为了给你看病,是为了……"

"为了赚我的挂号费提成,还有后续的检查费。"我接了她的话。

阿依努尔点头,眼圈又红了。"姐,那个专家说让你不用治的时候,她们肯定高兴坏了。你就这么回来了,啥检查也没做,啥钱也没花,她们没捞着。所以才让古再丽带她嫂子上门,介绍野路子大夫。"

我把脸转向窗外。病房外面的老槐树绿得发暗,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一地。我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愤怒、后怕,还有一丝凉透了的失望。

"古再丽知道吗?"我问。

阿依努尔咬了下嘴唇。"那天你让我查,我留了个心眼,先去问了艾尔肯。艾尔肯说他不知道,但他回去跟古再丽吵了一架。古再丽说……她真不知道。她嫂子一直哄她,说是好心帮忙。她那天来跟你哭,是真心的。"

"艾尔肯信了?"

"他不知道信没信。但他说,姐,这事先别告诉你,等你手术完再说。"

我闭上眼睛。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手臂的静脉里,凉的。我想起古再丽那天在馕铺子里哭的样子,她攥着我的手说"我们伺候你"。那个眼泪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三天后病理结果出来了,良性。沈医生拿着报告单对我笑:"恭喜你,古丽。完全没事了。"

我妹又哭了一场。二舅在电话里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妈让阿依努尔转告我:"回来给你做拉条子。"我弟艾尔肯发了条语音,声音哑着:"姐,你好了就好。回来咱再一起吃饭。"

可我没立刻回家。我在阿克苏又待了一周,等伤口拆线。每天在病房里躺着,看着窗外的天光从早到晚变换颜色。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鸟在枝头叫个不停。

出院那天,阿依努尔帮我收拾东西。她把那两万块的信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二舅给的,手术花了八千多,剩了一万多。"姐,这钱……"

"带回去,还给二舅。"我说。

"他不收咋办?"

"那就存着,给二丫头将来上学。"

阿依努尔把信封塞进包里。她看了我一眼:"姐,你回去……怎么跟古再丽说?"

我想了想。"不说。这事儿就当不知道。"

"为啥?她嫂子那么害你!"

"古再丽她不知道。"我慢慢站起来,扶着床沿。腿还有点软,但能站。脚底板踩在地板上的感觉,真真切切的。"再说了,她那天跟我说的话,是真的。"

阿依努尔还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回程的火车上,我靠着窗。外面又是在戈壁滩上,落日把沙丘染得血红。二舅在对面打盹,阿依努尔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腰,纱布拆了,新长出来的肉有点痒。

那个硬块没了。真的没了。

可我心里有个地方,还是硬着的。

古再丽的嫂子,那个烫小卷的女人。她走在巷子里的样子又浮上来,那张笑脸,那双瞟钱匣子的眼睛。还有古再丽那天带着她来的场景。我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这事,过去了。可有些东西,过去不了。

第十章

回到和田那天,巷子口的风还是那个味儿。煤灰、尘土、烤馕的焦香,混在一起,是我闻了四十二年的味道。艾尔肯开着那辆五菱宏光来接站,车洗过了,后座还放了两个软垫子,怕我坐着硌腰。

"姐!"他跳下车来帮我拎包,动作小心翼翼的,像碰一个瓷娃娃。"慢点慢点,别抻着。"

"没事儿,"我推他一把,"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嘿嘿笑,帮我开了车门,又帮他丈母娘和二舅也安顿好。车开进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地就看见馕铺子门口亮着灯,我妈站在那儿,头巾被晚风吹得飘起来。

车还没停稳,她就走了过来。我打开车门,她一把抱住我,抱得紧紧的。"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的肩膀在抖。我拍拍她的背:"妈,我好了。"

馕铺子里摆了一桌子菜。古再丽在厨房忙活,大着肚子还颠勺,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走进去,她回头看见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姐!"她把火关了,挺着肚子快步走过来,"你……你咋下地了?沈医生不是说要多躺?"

"躺够了。"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被油烟熏得油光光的,额角还有汗。她肚子又大了些,五个月的孕肚圆滚滚的。

"再丽,"我叫她。

"嗯?"

我顿了一下。心里那句"你嫂子的事你知道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没事,"我说,"你辛苦了,做这么多菜。"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腰上那个位置:"还疼不?"

"不疼了。"

"那就好。"她眼圈一红,"姐,你可算好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二舅喝多了,开始讲他干果店的笑话。我弟跟他在酒桌上一唱一和,我妈在旁边笑着骂他们没正形。阿依努尔追着二丫头喂饭,丫头满屋子跑,脚上还穿着我打的那双红袜子。

古再丽坐在我旁边。她时不时给我夹菜,都是好消化的——炖烂的萝卜,剁碎的羊肉,剔了刺的鱼。她夹一块就看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吃了。后来她吃完了,靠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姐,"她忽然凑过来,声音很低,"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心里一动。"啥事?"

"我嫂子那个人,"她低头玩着衣角,"她……她介绍的那些大夫,都不靠谱。我之前不知道。后来艾尔肯跟我说了,我……"她抬头看我,眼眶湿了,"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愧疚是真的,那双手绞着衣角,快把布拧烂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她的肚子鼓起来一个小包。

"再丽,"我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你知道就行。往后咱不提了。"

"姐……"她哭了。

"哭啥?"我捏捏她手,"你肚子里那个听见了,出来也是个爱哭鬼。"

她扑哧笑了,抹了把脸:"那不能,我生的个个都皮实。"

她站起来去收拾碗筷。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亲人——我妈在逗二丫头,我妹帮忙刷碗,我弟扶着喝醉的二舅往屋里走,古再丽大着肚子擦桌子。馕铺子里的灯光昏黄,照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腰上那个位置不疼了。空了一块,但那种空不是坏的空。是一种轻快。我站起来,走到面案旁边。案板上的面粉还撒着,不知道是谁白天揉面留下的。我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面粉沾了指尖,白白的,细细的。

"古丽,"我妈喊我,"明天再开张,你今天先歇着。"

"妈,我就揉两把。"我说。

我把手掌按进面粉里,搓了搓,感受那种熟悉的、细密地从指尖滑过的触感。面粉、火炉、馕香。这双手揉了二十多年面,以后还能揉很多年。

窗外,桑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二丫头穿着红袜子,在我妹怀里睡着了。

我抬头看了看房梁上那根钉子。我爸的揉面刀还挂在原来那个地方,锈是锈了点,可还在。

我走过去,把那把刀取下来,拿布擦了擦。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阿塔,"我在心里说,"家里好好的。别担心。"

馕铺子的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巷子尽头白杨树的涩味儿。我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条银河还是横贯东西,那颗最亮的星还在老地方。

我对着它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五点。馕铺子的灯准时亮了。炉火升起来,铁皮壁烧得发红。我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面筋在掌心下弹跳,韧韧的,带着新麦的香气。

太阳从东边巷子口升上来,照在刚出炉的馕上。金黄的表皮,芝麻烤得焦香。阿依夏木大婶探头进来:"古丽!你回来了?咋样?"

"好了。"我说,"大婶,买馕不?刚出炉的。"

她买了一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问那俩"外甥女"的事,可到底没问。

馕铺子门口人来人往。送孩子上学的、赶集的、晨跑的老头。有人停下来买馕,有人打声招呼就走。阳光一点一点地把巷子照亮,照在水泥地上,照在白杨树的新叶子上,照在我面前的馕架子上。

我手上沾着面粉,额头上出了汗。腰不疼了,腿站着稳稳的。

我妈从里屋出来,披着头巾,端着两碗奶茶。"歇会儿。"她把碗搁在案板上。

我擦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砖茶的苦味里混着奶香,烫烫的,顺着喉咙流下去。

"妈,"我说,"今天多烤一炉。给二丫头送几个去。"

"好。"

巷子里有人唱起了歌——不知道是谁,在晨光里嗓子敞亮亮的。调子是老调子,唱的是戈壁滩上的花儿。

我放下奶茶碗,把手又按进了面团里。

日子还在过。

馕还在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