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年,岳父当众把我打进医院,颅内出血,断了三根肋骨。
我老婆就站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出院那天,我直接去民政局离了婚。
五年后,我在急诊室捡到一个满身是血的老头。
护士说:家属签字,需要直系亲属。
我还没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他是我爸。”
抢救室的红灯亮到后半夜才灭。
赵海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墙,觉得整条脊梁骨都硬成了一根木头。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往鼻子里钻,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还沾着干涸的血渍,深褐色,像裂开的树皮。
护士第三次从身边经过,脚步匆忙,带起一阵风。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停下。
那老头还在里面躺着。
赵海峰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还没走。五年前从民政局出来那天,他就跟自己说,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他换了手机号,搬到城东,托朋友在物流园找了个开夜车的活儿,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没味儿,但清净。
可今天这一出,又把他拖回了泥里。
两小时前,他开着货车经过北三环立交桥下,看见一辆电动车斜插在绿化带边上,车灯碎了一地。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趴在地上,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血从耳朵后面往下淌,把半张脸都染红了。
赵海峰踩了刹车。
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这种场面。小时候在老家,邻居家杀鸡,鸡脖子割了一半扑腾到墙头上,血滴答滴答往下掉,他站在墙根底下,腿肚子转筋,一步都挪不动。
长大了,还是这个德行。
他没想太多,把人抱上副驾驶,一脚油门奔了医院。路上老头迷迷糊糊睁过一次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赵海峰没敢看他的脸,光顾着盯路。
直到护士推着平车把人接走,他才站在急诊大厅的灯光底下,看清了那张脸。
罗成海。
他前妻的爹。
五年前,就是这双手,操着一根茶杯粗的钢管,在自家门口,当着半条街的人,把他打得跪在地上。后脑勺开了瓢,血糊住了眼睛,他看见的最后画面,是罗成海那张涨红的脸,还有他前妻罗小梅站在一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表情平静得像在菜市场看人杀鱼。
赵海峰在医院躺了十二天。
颅内少量出血,三根肋骨骨折,右耳耳鸣,到现在刮风下雨天还疼。
出院那天,他一个人去的民政局。罗小梅来得挺准时,穿了一件新的碎花衬衫,头发刚洗过,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她签完字,把笔一放,站起来说:“房子归你,存款归我,说好的。”
赵海峰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我爸气头上,下手重了,你别记恨他。”
赵海峰还是没说话。
门关上,外面阳光挺好。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这家人。
唯一一次听见罗小梅的消息,是去年同学群里有个人说,她在城南开了个童装店,生意还行,身边好像跟着个跑货运的男人。赵海峰没搭腔,把群消息屏蔽了。
现在,罗成海躺在他送来的抢救室里,颅骨骨折,脾脏破裂,肋骨断了四根。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戏了。
护士第三次出来,这回停了,看着他:“你认识患者吧?”
赵海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认识还是不认识。
“他女儿联系方式有没有?”护士又催,“得赶紧联系家属,要签字,病危通知书得有人接。”
赵海峰站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
他刚想说自己早就离婚了,跟这家人没任何关系。话没出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是我爸。”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他侧后方。
赵海峰没回头。
那个声音,他太熟了。当年吵架的时候,这声音能把一个死人说活,也能把一个活人说死。尖,脆,像玻璃碴子磨水泥地。
“赵海峰?”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确定,“你——你怎么在这?”
他终于转过身。
罗小梅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抓着手机,屏还亮着,大概是接到通知赶来的。她比五年前瘦了,颧骨有点突,眼窝陷下去,显得眼睛更大,也更凶。头发还是长的,染了栗色,发梢干枯分叉。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他是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赵海峰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擦。
“人我送来的。”他说,“路过,看见了,就送了。”
罗小梅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假。
“谢谢。”她说,语气很僵,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赵海峰点点头,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签个字吧。”护士把夹板递过来,“病危通知书,还有手术同意书。”
罗小梅接过去,低头看。走廊灯光不算亮,她眯起眼睛,手指在纸面上划拉。
“脑疝?”她抬头看护士,“什么意思?”
“就是颅内压增高,脑组织移位,必须马上手术。”护士解释。
“手术成功率高吗?”
“这个得问主刀医生,我帮您叫。”
护士转身走了,走廊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海峰不知道该干什么,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想起来这是医院,把烟塞回去。罗小梅看了他一眼,说:“你还有烟瘾?”
“早戒了。”他说,“就是想。”
沉默了一会儿,罗小梅说:“今天这事,回头请你吃饭,现在你先走吧。”
赵海峰转身就走。
走到电梯口,又听见她在后面喊:“赵海峰。”
他停下。
“你手机号给我一个,我爸有什么情况,我好找你。”她的声音低下去,“毕竟是你送来的。”
赵海峰报了一串数字。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他看见罗小梅还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电梯往下坠,数字跳动。
赵海峰靠在电梯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
五年前,也是这间医院。他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翻不了身,护士给他换药的时候问:“你家里人怎么不来?”
他说:“没家里人。”
护士不说话了。
过了三天,罗小梅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扔在他床上。
“你的衣服。”她说,“还有手机充电器。”
赵海峰躺着没动。
她又说:“等你好了,咱们把手续办了吧。”
赵海峰说:“行。”
前后不到五分钟。
出院那天,他收拾东西,发现那袋衣服里夹着一张银行卡。背面用铅笔写着密码,是她的生日。
他去查了,里面有三万二。
后来他把那张卡剪了,钱没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外面是急诊大厅,人声鼎沸。
赵海峰走出去,夜风从大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
“赵海峰,我是罗小梅。”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医生说手术得十几个小时,我在这等着,你——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让你陪我说说话。”她顿了顿,“你不方便就算了。”
赵海峰弹了弹烟灰。
“我明天下午有趟活,上午没事。”
“那好。”她挂了。
赵海峰把烟抽完,扔进垃圾桶。
他走出医院大门,回头看,住院部十几层的灯光亮着,像一栋巨大的蜂窝。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从这扇门里出来,右胳膊还吊着绷带,胸腔上裹着纱布,走路像被人从后面拽着。
那天太阳很好,他站在路边,看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后来他去了城东,租了个小单间,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厉害。他找了一份开车送货的活儿,跑夜路,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一个晚上能转大半个城。
刚开始那半年,他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罗成海举着钢管往下砸,罗小梅站在旁边看。
他去找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他开了些安神的药。他没吃,把药扔进了床头柜最深处。
后来慢慢好了。
他也没想到能好。
第二天上午,赵海峰去了医院。
罗小梅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像黑眼圈。
她看见他,站起来,说:“手术还没完。”
赵海峰在对面坐下,说:“你回去换身衣服,我替你守着。”
她摇头:“我不走。”
赵海峰也没再劝。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位置。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咔哒咔哒响。
过了很久,罗小梅开口了。
“你还在开货车?”
“嗯。”
“跑夜路?”
“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右手中指掉了一块,露出下面参差不齐的指甲。
“这几年,你一个人?”她问。
赵海峰没回答。
她自顾自说下去:“我也一个人。后来……后来跟过一个人,没成。”
赵海峰还是没说话。
“我爸身体不好,一直没敢让他知道。”她苦笑一下,“他那个脾气,知道了得把我骂死。”
“他知道你离婚了?”赵海峰问。
罗小梅愣了一下,说:“你出院那天,回去他就知道了。他没说什么,就喝了半瓶酒,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赵海峰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晚上,他躺出租屋的硬板床上,伤口疼得睡不着,一直睁眼到天亮。
“赵海峰。”罗小梅叫他。
他转头看她。
“当年的事,你怪不怪我?”她问。
赵海峰想了想,说:“怪过。”
罗小梅低下头,很久才说:“我也怪我自己。”
空气又静下来。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蓝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倦。
“谁是罗成海家属?”
罗小梅站起来:“我是他女儿。”
“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医生说,“不过还没脱离危险,要转ICU观察。另外,患者左眼神经受损,醒来后可能视力会受影响。”
罗小梅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墙:“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
赵海峰看见罗小梅把脸埋在手里,肩膀轻轻抖着,却一声没哭出来。
他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瓶水。”
走出医院,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站在街边,眯起眼,想起五年前那个太阳天,想起自己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小本,本子上写着一个“离”字。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家人扯上关系。
可有些事,就是躲不开。
罗成海在ICU躺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醒了。
罗小梅给赵海峰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他醒了,他想见你。”
赵海峰正在物流园装货,站在车厢尾,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我不去了。”
“赵海峰,算我求你。”她的声音软下来,“他刚醒,麻醉还没完全过,可能脑子不清楚。”
赵海峰把货箱往里面推了推,说:“晚点再说。”
他挂了电话,继续搬货。
搬完了,他坐在驾驶座上,抽了根烟。
还是去了。
ICU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他跟在罗小梅后面,套上隔离衣,戴上口罩,进去的时候,罗成海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看见赵海峰,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罗小梅凑过去,说:“爸,你说什么?”
罗成海努力抬起一只手,指向赵海峰。
赵海峰站在床边,没动。
罗成海的手又落下去,重重喘了几口气,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对……不住……”
声音很轻,像漏了气的旧风箱。
赵海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罗成海又闭上眼睛,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探视结束,两个人走出ICU。
罗小梅拉住赵海峰的袖子:“我爸这辈子没跟谁服过软。”
赵海峰说:“我知道了。”
罗小梅松开手。
“他要是知道当年把你打成那样,差点没命,他也不会睡踏实。”她眼睛红着,“其实那天他不是冲你。他那天丢了工作,心里堵着,你又顶嘴,他一时没控制住。后来他把自己关屋里,好几天没出门,我妈说,他半夜起来坐炕上,一袋一袋抽烟,把手指头都熏黄了。”
赵海峰说:“都过去了。”
罗小梅吸了吸鼻子:“是都过去了。”
可话说出来容易,真过去难。
赵海峰夜里跑车的时候,路过北三环那座立交桥,还是会减速,往路边看两眼。那天晚上的场景,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像看电影。
他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经过,罗成海会不会就死在路边。如果罗成海死了,他算不算报了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没下车补一脚,已经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赵海峰开始往医院跑得勤了。
有时候是给罗小梅送饭,有时候是帮她去社保局跑工伤报销的事。罗小梅白天看店,晚上陪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
赵海峰看不过去,就说:“你回店里待着,我替你守几个晚上。”
罗小梅说:“你白天还要开车。”
“我调班了。”他说。
罗小梅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很快又暗下去:“不用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赵海峰没再坚持。
但他还是隔三差五来,带两盒饭,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吃完,然后把垃圾带走。
有一天,罗小梅突然说:“赵海峰,咱俩这样,算怎么回事?”
赵海峰嘴里还嚼着菜,抬头看她。
“你把我爸送来医院,我谢谢你。你帮我跑前跑后,我也谢谢你。”她说,“可你别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罗小梅不说话了。
赵海峰放下筷子,说:“小梅,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罗小梅笑了一下,说:“你不容易的时候,我也没帮你什么。”
赵海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罗小梅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背对着他:“你走吧。”
赵海峰站起来,走了。
后面几天,他没再去医院。
罗小梅也没再打电话来。
直到第十二天,罗成海从ICU转回普通病房。那天下午,赵海峰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赵海峰吗?我是你前岳母,周桂芳。”
赵海峰拿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忙不忙?”周桂芳的声音沙哑,“小梅那孩子性子犟,嘴上不饶人。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我腿脚不好,离不开家。你要是得空,过去看看,就当看在我这个老太婆份上。”
赵海峰说:“我知道了。”
挂电话之后,他坐在货车驾驶座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到了晚上,他买了水果,去了医院。
病房里,罗成海半靠半躺着,脸上还肿着,左眼蒙着纱布。罗小梅坐在床边,正在用棉签蘸了水往他唇上抹。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手停了一下。
“来了。”她说,语气平静。
赵海峰把水果放桌上,问:“好点没?”
罗成海看着他,右眼里浑浊,费力地说了句:“坐。”
赵海峰拉了个凳子坐下。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
罗成海忽然说:“等我能下床了,你给我找个日子,我去给派出所说清楚。”
赵海峰没听懂:“说什么?”
“当年打你的事。”罗成海喘了口气,“我自首。”
罗小梅猛地站起来:“爸!”
“我欠他的。”罗成海声音虚弱,但语气坚定,“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我不能背一辈子。”
赵海峰说:“已经过了这么久,追诉期都过了。再说了,我也没报案。”
“你不报案,是你仁义。”罗成海说,“可我心里有数。”
赵海峰叹了口气:“行了,你先养好伤。别的以后再说。”
罗成海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海峰没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
罗小梅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说:“我爸这脾气,说不通。”
赵海峰说:“随根儿。”
罗小梅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一下。
这是赵海峰五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有个小窝,浅浅的。
“你还记得我嘴角这个窝吗?”她问他。
赵海峰说:“记得。以前你一说谎,这个窝就特别深。”
罗小梅又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一点:“我哪有。”
“你每次偷偷给你爸钱,回来就冲我笑,窝特别深。”赵海峰说。
罗小梅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家里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海峰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声音低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赵海峰没接话。
过了很久,罗小梅说:“赵海峰,你恨我吗?”
“恨过。”他说。
“现在呢?”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她转过头,直视他,“别跟我说什么良心。世界上那么多人,没见你个个往医院送。”
赵海峰没答。
窗外有风,把树影吹得晃动,灯光在地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我早就原谅你了。”赵海峰说。
罗小梅眼圈红了,把脸转开。
“可我还没原谅自己。”她声如蚊蚋。
赵海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坐在老家的土坯墙下,仰着头看星星,嘴角的小窝若隐若现。
那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日子好像能过成一条笔直的路,一直通到天边。
罗成海的伤恢复得慢。
年纪大了,底子差,手术后并发症不断,肺部感染、电解质紊乱、房颤,一样接一样。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几步。
这期间,赵海峰跟物流园请了长假,白天跑散单,晚上去医院。罗小梅的童装店交给店员盯着,自己天天待在医院。
两个人重新熟稔起来,像两块被水冲散了又冲回到一起的石头,棱角还在,但不再那么硌人。
罗小梅有时候会给他带饭,保温桶里装着热汤。赵海峰吃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
“你吃饭还是这么快。”她说。
“习惯了。”他说,“一个人吃饭,也没人说话,不快点吃,饭就凉了。”
罗小梅沉默了一下,说:“我也是。”
病房里,罗成海靠着床头,看他们两个人忙前忙后,没说话,但嘴角偶尔会动一下。
有一天,罗小梅出去打水,罗成海突然叫住赵海峰。
“你坐下。”他说。
赵海峰坐下。
“当初你们离婚,是我搅的。”罗成海说,左眼还蒙着纱布,右眼却亮得吓人,“小梅她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粗,把她拉扯大,生怕她受委屈。后来看你们总吵架,我心里急,就觉得是你不争气。其实……不怪你。”
赵海峰没说话。
“这几年,小梅心里苦。”罗成海咳嗽两声,“她表面上厉害,其实软得很。你别看她跟人打架吵架从不认输,到了晚上就自己哭,哭完了还得去给你做饭。”
赵海峰喉结动了动。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谁开脱。”罗成海说,“就是有一天算一天,我还能活几年?我就想,等她有个着落。”
赵海峰站起来,说:“老爷子,您想多了。我跟她现在就是帮忙,没别的。”
罗成海看着他,哼了一声:“那你天天往这跑?”
赵海峰说:“您是我送来的,我管到底。”
罗成海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海峰开车送罗小梅回家。
到了楼下,罗小梅没下车,说:“赵海峰,你上去坐坐?”
赵海峰说:“太晚了,明天还有事。”
罗小梅转过头看他:“你是不是恨这个家?”
“不恨。”
“那为什么不上来?”
赵海峰看着挡风玻璃,说:“小梅,咱俩复不了。别往那方面想。”
罗小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复婚了?你别自作多情。”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海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发动车子离开。
路上,他打开收音机,深夜电台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温柔柔地唱着:“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关了。
车厢里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嗡嗡响。
赵海峰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明明心里有,嘴上就是不说。
可说了又能怎么样?有些裂痕,不是时间能补的。就像打碎的碗,粘起来还能用,但怎么看都有缝。
他宁可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守着。
至少不用再碎一次。
罗成海出院那天,周桂芳从乡下赶来了。
老两口见面,周桂芳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儿掉眼泪。罗成海拄着拐,笨拙地给她擦。
赵海峰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景,忽然鼻子发酸。
他别过脸去。
罗小梅走过来,说:“我妈想在城里住几天,照顾我爸。我店里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送他们回老家?”
赵海峰说:“行。”
罗小梅犹豫了一下:“油钱过路费,我出。”
赵海峰说:“拉倒吧。”
她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
“那明天我去不了,店里盘点。”她说,“你把我爸妈送到家,就回来。”
赵海峰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海峰开着一辆借来的小车,接上罗成海和周桂芳,往乡下开。
路上,罗成海坐在副驾驶,周桂芳在后座。老两口都不怎么说话,车厢里只有车载音乐的声音。
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上一条窄窄的乡道。两边是刚插过秧的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面起了波纹。
罗成海突然说:“停一下。”
赵海峰靠边停了。
罗成海摇下车窗,朝外面看。路边的田埂上,几株野草长得老高。
“那块地,以前是小梅家的。”他说,“她妈活着的时候,在那儿种过向日葵。”
赵海峰没说话。
周桂芳在后面说:“好端端的,提这些干啥。”
罗成海不吱声了。
到了村口,车停下。赵海峰下车,帮周桂芳搬东西,把罗成海扶下去。
罗成海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拄着拐,抬头看树干上的裂纹。
“这树还活着。”他说。
赵海峰说:“活着。”
“我小时候,这树就在。”罗成海说,“现在我老了,它还这么大。”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这树比我命长。”
周桂芳说:“进屋吧,外面有风。”
赵海峰把东西拎进去,又坐了会儿,茶还没凉,周桂芳端出一盘花生,说:“你尝尝,今年新刨的。”
赵海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脆的,带着土腥味。
“好吃。”他说。
罗成海坐在一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看他,半晌说了句:“你这孩子,实诚。”
赵海峰低头没说话。
走的时候,周桂芳送到门口,说:“有空常来。”
赵海峰说:“好。”
他上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桂芳搀着罗成海,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
他给罗小梅发了条微信:送到了。
她回:谢谢。
没过多久,又发来一条:晚上一起吃饭?当给你的答谢。
赵海峰想了想,回:好。
罗小梅选了个小馆子,就在她童装店旁边,一个做家常菜的。两人要了三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一壶茶。
店里人不多,灯光黄黄的。
罗小梅给他盛了碗汤,说:“我爸妈非给你塞东西了吧?”
“塞了点花生。”赵海峰说。
她笑了:“我妈就那样,一年到头往那棵槐树下种花生,说是自己吃的,结果全送人了。”
赵海峰也笑了。
两个人低头吃饭,一时没话说。
吃到一半,罗小梅放下筷子,说:“赵海峰,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赵海峰抬头。
“我要结婚了。”
赵海峰手一颤,夹着的菜掉在盘子里。
“对方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很平。
“一个跑货运的老实人,比我大六岁,没结过婚。”罗小梅说,“对我也行,不嫌弃我离过婚。”
赵海峰点了点头,没看她。
“什么时候的事?”
“谈了小半年了。”她顿了顿,“本来早该跟你说的,但我爸出这事,一直没顾上。”
“那挺好。”赵海峰说,“你过得好就行。”
罗小梅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赵海峰,我不是在气你。我是真想过,咱们这条路走不通了。你心里有刺,我心里也有。就算重新来过,也回不到从前。”
赵海峰把筷子放在碗上,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完,低头喝了口汤。
从饭馆出来,两人站在路灯底下。
罗小梅说:“回头婚礼定了,你来不来?”
赵海峰说:“来。”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罗小梅笑了,嘴角的小窝又露出来:“赵海峰,不管怎么说,这几年,还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爸的事说出去。”她说,“要不我在这边真待不下去了。”
赵海峰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罗小梅还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他眼眶发烫,但没哭。
那天晚上,赵海峰没有回家,开着货车在路上转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他停在城西的一个加油站,加完油,买了包烟,蹲在路边抽。
烟抽完了,他抬头看天上,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亮得苍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跟罗小梅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没钱,租住在城郊一个破院子里。夏天没空调,晚上太热,就搬两张凳子坐院子里,拿蒲扇扇风。
罗小梅指着月亮说:“等咱有钱了,买个大房子,天天在屋里吹空调。”
他说:“好。”
后来房子有了,贷款还了,日子刚有起色,家却散了。
赵海峰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上了车。
第二天,他回了物流园上班。
日子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罗成海身体恢复得还不错,三个月后,居然能自己在村里溜达了。周桂芳时不时给赵海峰打电话,无非是问问最近忙不忙,吃了没,叮嘱他开车注意安全。
赵海峰都一一应着。
罗小梅的婚礼定在秋天。
日子是罗小梅定的,就在老家村里办,说老人腿脚不便,在自家门口热闹热闹就行。
赵海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搬货。他放下手机,把一箱货扛上车厢,心想,去,说好了的。
秋天,赵海峰请了两天假,回老家参加婚礼。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周桂芳站在门口迎接,看见他,笑着说:“来了好,来了好。”
罗成海坐在堂屋里,穿了一身新衣服,精神头挺好。看见赵海峰,招手让他过去。
“来,坐这儿。”罗成海拍拍身边的凳子。
赵海峰坐下。
“你这身衣裳,太素了。”罗成海打量着他,“好歹是人家的喜事,穿亮堂点。”
赵海峰说:“我长得黑,穿啥都亮不起来。”
罗成海哈哈笑,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周桂芳忙给他拍背,说:“少说两句。”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亲戚朋友陆续到了。赵海峰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看人来人往。
远处,一辆接亲的车开来,车头绑着红花,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曲子。
罗小梅穿着红色的嫁衣从车上下来,头上别着朵小花。她看见他,远远地笑了一下。
赵海峰也笑了一下,抬起手挥了挥。
婚礼很热闹,村里人劝酒凶,赵海峰替罗成海挡了几杯,脸喝得通红。
罗小梅挨桌敬酒,走到他这桌时,他站起来,端起酒杯。
“小梅,我敬你。”他说,声音有点沙,“以后好好的。”
罗小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你也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酒入喉咙,辣,也热。
婚礼结束后,赵海峰跟着周桂芳把罗成海扶进屋。罗成海靠床上,忽然拉住赵海峰的手。
“小子,我对不住你。”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都过去了。”赵海峰拍拍他的手。
“过不去。”罗成海说,“我欠你一条命,这账,我下辈子还。”
赵海峰说:“那你就好好活着,把下辈子拖得久一点。”
罗成海笑了,眼角有泪滑下来。
赵海峰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宴席已经散了,几个妇女在收拾碗筷。罗小梅和新郎站在院门口送客。
赵海峰从旁边走过去,没打招呼。
走出村口,上了车,他点火,挂挡。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罗小梅跑出来了,站在老槐树底下,朝他这边看。
他没停,车子慢慢驶远。
后视镜里,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小点,消失了。
赵海峰把车开上高速。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走了他最后一点醉意。
他的眼泪,这时候才落下来。
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
他伸手擦了一把,笑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过了,就没法回头。
但他不后悔。
那天夜里,他回到城东的出租屋,打开门,屋里一股灰尘味。他开窗通风,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
手机响了一下,是罗小梅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
他回:“到了。”
那边正在输入,过了很久,发来一句:“赵海峰,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也是我最想感谢的人。”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以后好好的。”
发送完,他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一辆洒水车经过,水雾在路灯下变成细密的雨,洒在柏油路上,带走了白天的灰。
赵海峰站在那里,一直看到洒水车走远。
五年前,他以为离婚是终点。
五年后,他才知道,有些事,一辈子都在路上。
他关上窗,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物流园拉货,日子还得接着过。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那条路,终于可以平坦一些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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