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五十三,浦东本地人,做了十几年餐饮。他在静安寺附近盘了这间酒店,不大,上下两层,拢共二十张台面,主打本帮菜。按理说这家店是他老婆在管日常,他只管隔三差五过来转一圈,看看后厨卫生,翻翻流水单。那天纯粹是路过。

中午十二点四十,饭口高峰刚过,大堂还剩两三桌散客。老周自己一个人,没让服务员领位,挑了靠窗那张最小的台子坐。窗户对着巷口那棵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

他拿起菜单翻了翻,其实不用翻,菜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做这行有做这行的毛病,没事就爱摸摸菜单,看看有没有印刷错别字,有没有菜品标价跟系统对不上。

“师傅点菜。”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走过来,工牌上写着“实习服务员”四个字,显然是新来的。

老周抬眼看了她一下。小姑娘面生,看着二十出头,眼神有点怯,笔帽咬在嘴里,翻开点菜本等着。

“响油鳝糊一份,蟹粉豆腐,再炒个草头。”老周合上菜单,“鳝糊让后厨少搁糖,豆腐别勾芡太厚。”

“好嘞。”小姑娘记完,转身走了,脚步急匆匆的。

等菜的间隙,老周拿手机回了两条微信,又看了眼监控画面——后厨那边灶火正旺,大厨王胖子颠锅的动作还算利索。一切正常。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又掉了一片,正落在窗台上。

菜上得挺快。响油鳝糊端上来时油还在滋啦响,蒜末葱花铺了一层,香味冲鼻。蟹粉豆腐嫩得筷子一夹就碎,草头碧绿碧绿,看着就鲜灵。老周夹了一筷子鳝糊,咸淡刚好,比自己上个月吃的时候还稳当了些。他满意地点点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想着一会儿发个朋友圈帮店里打个广告,配文都想好了:老味道,新师傅,稳。

吃了个七分饱,老周拿纸巾擦擦嘴,冲那个实习服务员招招手:“小姑娘,买单。”

“来了。”她跑过来,拿了个手持POS机,在屏幕上戳了两下,然后抬头,脸上表情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老周问。

“哦,没有没有。”她飞快低下头,又戳了一下屏幕,把POS机递过来,“师傅,一共九百八十八。”

老周举着手机正要扫码,手指顿在半空。“多少?”

“九百八十八。”小姑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把POS机屏幕转过来自己看。清清楚楚,988.00。他脑子转了一下,三样菜,响油鳝糊68,蟹粉豆腐58,草头28,算上米饭茶水撑死一百七出头,这数字怎么出来的?

“你是不是按错了?重新算一遍。”老周把POS机推回去,语气还算平。

小姑娘接过机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半天没吭声。老周注意到她耳根有点泛红,鼻尖沁出细细的汗。

“师傅,”她终于憋出一句,“系统上就是这个价……要不,我让我们主管来跟您说?”

“行,叫。”

小姑娘几乎是逃走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响成一串。老周坐在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动气。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情况都见过,账单出错不稀奇,系统死机、人员操作失误、菜品临时调价忘记更新标签……都有可能。但他心里有个疙瘩——他是这家店的老板,这菜单是他亲自定的价,鳝糊涨过两次价,也就从62涨到68,再涨能涨到哪去?

没到两分钟,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皮鞋锃光,老远就挂着笑。来的是前厅主管李林,在店里干了快三年,算是老员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李林走过来先弯腰点了个头,脸上笑意堆得满满当当,“这个新来的小姑娘不太熟流程,可能把您这桌的单子跟隔壁包厢的宴会预订单串了。我给您重新打一张。”

他说着就要拿POS机操作。

老周摆摆手:“不急。你把明细给我看看。”

李林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收了半寸,随即又撑起来。“明细细的,我给您查一下。”他在机器上按了几下,屏幕亮出一行行字。老周接过来凑近了看。

响油鳝糊:488。蟹粉豆腐:288。草头:188。服务费:24。合计988。

“李主管。”老周抬起头看着他,“我在这家店吃饭不是头一回了。鳝糊卖多少钱,我比后厨那口锅都清楚。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价是怎么来的。”

李林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左右看了一眼,大堂只剩一桌客人还在喝汤,离得远,听不见。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周总……我真不知道是您。这个单子是小赵打的,她按的是婚宴备选菜单的价。这事是我疏忽,我马上给您按正常价结,这顿算我的,您看行不行?”

老周没接他这个话茬。他把POS机搁桌上,拿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就是刚才他自己拍的菜,鳝糊、豆腐、草头,清清楚楚。“婚宴备选菜单?”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李林,“我这店什么时候出了婚宴备选菜单?我批过吗?谁定的价?”

李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今天这身西装有点紧,领口那粒扣子勒着脖子,他忍不住伸手松了松。老周注意到他指尖有点发白。

“周总,”李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咱能不能办公室说?大堂里……”

“行。”老周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和一张五十的,搁桌上。“这顿饭该多少我付多少,一百七十五,多出来的你找给我。”他顿了顿,“李林,你在这干三年了,我信你才把前厅全交给你。今天这事你给我说明白,说不明白,你把工牌留下。”

李林低着头站在那,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过了足足十秒钟,他才开口:“周总,上个月您去重庆出差那阵,老板娘批了个新菜单模板,说是针对商务宴请的,让我先试着推。标价比普通菜单贵两到三倍,服务员每推一单提成百分之十。刚才小姑娘不知道您是老板,按那套模板打的单子。”

老周听完,半天没言语。他想起来了,上个月老婆确实跟他提过一句,说最近包厢空置率太高,想搞点新花样。他那会儿正忙着处理重庆新店的消防验收,嗯嗯啊啊应了两声,根本没细看。

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一百七十五块钱又收起来了。李林还杵在那,后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塌着。

“你坐下。”老周说。

李林僵了一下,在对面的椅子边沿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屁股。

老周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拿了个空杯给李林倒上。茶水是温的,从大茶壶里倒出来的,早就不是刚泡的了。

“李林,我问你个事。”老周把茶杯推过去,“你在这干三年,月度奖金拿过几次满额?”

“没……没拿满过。”李林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给你的基础工资,加上绩效,一个月到手多少钱?”

李林犹豫了一下,报了个数。老周听完点了点头,跟他心里估算的差不多。前厅主管的工资,在静安这块不算高,但也不低。

“上个月你推这个商务模板,挣了多少提成?”老周问。

李林掏出手机翻了翻,说总共推了四单,提成加在一起一千两百多。

老周喝了口茶。窗外的梧桐叶又飘了几片下来,有一片粘在玻璃上,被风刮得轻轻扑腾。“一千二,你冒着砸招牌的风险。值吗?”

李林没接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攥。

“你带那个小姑娘多久了?”老周换了话题。

“半个月。她是旅游学校的实习生,刚出来。”

“她推成一单你给她多少?”

“她拿八个点,我拿两个。”

老周放下茶杯,把桌子那个一百七十五块钱又推出来,搁在两人中间。“今天的菜我吃了,味道没毛病。但这个菜单你给我废了,回去跟你手底下所有人说清楚,谁再拿这套东西糊弄客人,不用等我回来,你直接让他走人。”

李林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另外,”老周站起来,拿起椅背上搭的外套,“月底你从我私账上走一笔钱,给那个小姑娘补半个月实习工资。她今天紧张成那样,说明她良心没坏透。还有你那一千二提成,回头你自己跟老板娘说,就说我说的,全退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李林,做餐饮的人,手心都是朝下的——端盘子、递茶、擦桌子,都是伺候人的活儿。但你要是把手心翻过来朝上,伸出去是讨东西,那你这个人在客人眼里,就跟盘子碗一样,一碰就碎。”

李林坐在那,一动不动。桌上的茶还温着,他没喝。

老周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的风灌过来,梧桐叶子落了满头。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婆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那个商务菜单的事,我处理了,回家跟你说。

发完之后他站在路边看了会儿天。上海的秋天不算长,但每年梧桐黄透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