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20年看守所女警,我经手3000多个女犯人:全身检查的真相

退休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声叹息。我站在看守所大门外,秋天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二十年来,我几乎每天都要穿过这道门,走进那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如今,我走出来,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回到家,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纸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工作笔记,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我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名字、编号、谈话要点。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勾,有些画了圈,有些什么标记也没有。

我算了算,二十年间,从我手里经过的女犯人,少说也有三千多个。

三千多个人,三千多段人生。她们在我面前脱过衣服,哭过,骂过,求过,沉默过。我见过她们最不堪的样子,也见过她们最柔软的样子。有人问我,看了那么多肮脏和罪恶,心里会不会发冷。我说,恰恰相反,看得越多,越觉得人这东西,复杂得很,没法用简单的好人坏人去划分。

那些年,最让外人好奇的,莫过于“脱衣检查”。人们总是带着猎奇的眼光想象那个场景,以为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羞辱。其实,那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一个程序,一个规矩。但就是这个程序,让我看清了太多东西。

我合上纸箱,忽然很想把这些故事写下来。不是为猎奇,也不是为揭秘,只是想记下那些被铁门锁住的人生片段。她们曾经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冲我发火,对我流泪。而我,一个普通的看守所女警,在她们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和她们有过短暂的相遇。

我拿起笔,从第一本笔记的第一页开始翻起。

那上面写着:1998年3月,春风料峭。

01

1998年,我从警校毕业,被分到市看守所女子监区。

那年我二十二岁,对这份工作没有任何概念。警校教的是擒拿格斗、法律法规、政治理论,没有人教过我怎么面对一群被剥夺了自由的女人。

报到的第一天,所长把我领到女子监区门口,说:“小周,记住三件事。第一,这里面的每个人都是犯罪嫌疑人,但同时也是人。第二,你管理的是一群女人,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她们更敏感,更容易抱团,也更容易走极端。第三,任何时候,不要把你的个人情绪带进监室。”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带我熟悉工作的是老民警刘姐,四十出头,干了十几年看守工作,一双眼睛不大,却好像能把人看穿。

“今天先带你走一遍流程。”刘姐说着,带我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新进人员要经过详细检查,包括人身检查、物品检查和健康检查。其中人身检查,就是要脱衣服。”

我愣了一下。

刘姐看我一眼:“怎么,觉得为难?”

“没,没有。”我赶紧摇头。

“这个程序必须严格执行,目的是防止违禁品流入监区。别小看那些东西,一根针、一片刀片、一截铁丝,到了里面都可能要人命。”刘姐语气平淡,“你要记住,这不是羞辱谁,是在保护所有人,包括被检查的人自己。你的态度要公事公办,不轻佻,也不要有负罪感。你做的是你的本职工作。”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新进来的女人被带到了检查室。

我跟着刘姐走进去。那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散乱,眼神慌乱,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她看见我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害怕,这是例行的入所检查。”刘姐语气平静,“把衣服脱了,我们需要检查你有没有携带违禁品。”

女人没动,嘴唇哆嗦着。

“这是规定,每个人都一样。”刘姐补充了一句。

女人慢慢抬起手,开始解扣子。第一颗,第二颗,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当她脱到只剩内衣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能不能……不脱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刘姐沉默了一下,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红梅。”

“李红梅,你听我说,这里每个人都经过这个程序。检查完了,你就可以进去休息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

女人终于把衣服全部脱了下来。刘姐仔细检查了每件衣物的缝线处、领口、裤腰,又让她转过身,查看头发、口腔、耳后。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但那女人的身体一直微微颤抖。

检查结束后,刘姐让她穿上衣服,递给她一套统一的号服。

“进去吧,有什么困难跟管教民警说。”

李红梅低着头走了出去。

刘姐回头看我:“看明白了?”

我点点头。

“刚开始都会有些不适应,慢慢就好了。”刘姐拍拍我的肩膀,“记住,你的眼神很重要。你用什么眼神看她,她就会用什么心态来理解这件事。你的眼神里不能有好奇,不能有嫌弃,不能有同情,就是公事公办,像医生检查病人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刘姐说得对,这个程序确实需要公事公办。但我也知道,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当一个人连穿衣服的权利都被暂时剥夺的时候,那种失去尊严的感觉,恐怕比失去自由更让人崩溃。

后来我发现,李红梅是因为盗窃进来的。她在超市偷了三次东西,每次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几双袜子,一瓶洗发水,一包卫生巾。第三次的时候被保安抓住,报了警。

提审的时候我负责押送。路上,她忽然问我:“周管教,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我还没回答,她又说:“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了,要是让他知道妈妈是个小偷,他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每次走到超市那个货架前面,就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拿一个,就拿一个。拿完以后又后悔得不行,把东西藏起来不敢用。我家里其实不穷,我老公在外头跑运输,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后来我查了资料,才知道有一种心理疾病叫“偷窃癖”,患者盗窃并不是为了获取财物,而是为了获得一种心理上的快感。我不知道李红梅是不是这种病,但在当时,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超市小偷的作案动机。

她在看守所待了三个多月,最后判了拘役六个月。临走的时,她给我鞠了一个躬:“谢谢周管教,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我问她:“真的能控制住?”

她苦笑了一下:“不知道。但为了儿子,必须控制住。”

从那以后,我见过太多像李红梅这样的人。她们很多人并不坏,只是在一瞬间做了错误的决定,或者被逼到了某个角落。当然,也有真正穷凶极恶的,那是后来的事了。

02

脱衣检查这个环节,我干了不到半个月就完全适应了。

刘姐说得对,只要你的心态摆正了,这就是一项例行工作,跟检查行李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但有一点不同——行李不会害怕,而人会。

每个新进来的女人,在脱衣服的那一刻,都会露出相似的表情。那种表情混合着羞耻、恐惧、抗拒,还有一点点讨好。她们好像在说:我都这样了,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2001年夏天,我遇到了一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人。

她叫赵月娥,四十八岁,因为故意伤害进来的。被她打伤的,是她丈夫的情人。

赵月娥身材矮胖,脸上有很多雀斑,头发花白。她进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但她的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那眼神很硬,硬得像是能把人戳穿。

检查的时候,我让她脱衣服。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扭捏或者哭泣,而是很利落地把衣服脱了下来。我注意到她的两条胳膊上有很多淤青,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你胳膊上的伤怎么回事?”我一边检查一边问。

“我男人打的。”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多长时间了?”

“二十多年了。”

我没再说话。按照规定,我逐项完成了检查。她全程配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后来我才知道,赵月娥的丈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她忍了二十多年,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那天,她发现丈夫和邻村一个女人有不正当关系,去找那个女人理论。结果那个女人骂她是“黄脸婆”“没本事的女人”“活该被男人打”。赵月娥说,她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抄起一根木棍就朝那个女人挥了过去。

那女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赵月娥被以故意伤害罪刑事拘留。

我提审她的时候,她跟我说:“周管教,我不后悔。我打的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活该。”

“你知道你这么做是犯法的吗?”

“知道。但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打她那一棍子下去,我心里堵了二十年的那口气,通了。”

我问她:“你两个孩子呢?”

她的眼神第一次软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对不起他们。”

后来法院判决的时候,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加上被害人有过错在先,最终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赵月娥去监狱服刑的那天,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对我说:“周管教,你是个好人。下辈子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命就好了。”

我看着她被押上囚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我接触过的三千多个女犯人中,有很大一部分人的犯罪都和“男人”有关。她们中的很多人,在成为犯罪嫌疑人之前,首先是受害者。这话说出来,并不是为她们的罪行开脱。罪就是罪,法就是法。但我想,任何一个真正了解她们经历的人,都很难简单地用一个“坏”字来概括她们。

03

在看守所,女民警的日常工作并不复杂,但很琐碎。

除了提审押解、安全检查、监室巡视,我们还要处理监区内的大小事务。女监区和男监区不太一样,这里更安静,但安静底下往往暗流涌动。

女人们被关在一起,每天的生活空间就是一间监室。时间久了,彼此之间会产生非常复杂的关系。有的是同病相怜的姐妹,有的则是水火不容的仇人。我需要时刻留意监室里的动态,防止矛盾激化。

2003年,我当上了女子监区的管教组长。那一年我二十七岁,手下管着两个年轻女警和三十多个女在押人员。

那是我压力最大的一年。因为那一年,监区来了一个叫钱小燕的女人。

小燕,三十五岁,诈骗罪。她的案子在当时闹得很大,涉案金额两千多万,受害人上百人。

她进所那天,我刚结束休假回来。刘姐把我拉到一边,说:“这个人你要重点关注。她以前是个中学老师,能说会道,头脑极其灵活。这种人在监室里,很容易成气候。”

我见到钱小燕的时候,她正在接受入所检查。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脱衣服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动作从容得像是回到自己家。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皮肤白皙,看得出来平时很注重保养。

检查完毕,她穿上号服,对我说:“管教好。”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钱小燕被安排在六号监室,和另外五个人同住。那五个人分别是:因吸毒进来的小姑娘方芳,涉嫌职务侵占的会计吴桂兰,因家庭暴力杀夫的王秀英,还有两个因卖淫被抓的年轻女孩。

我预料到钱小燕会试图控制监室,但没想到她的手段那么高明。

她从不跟人吵架,说话永远是温温柔柔的。她会主动帮方芳梳头,教她认字;会听吴桂兰诉说心事,给她出主意;会安慰王秀英,告诉她“你那是被逼的”。对其他两个年轻女孩,她也总是和颜悦色。

不到一个星期,监室里的其他五个人就都开始围着她转了。她说什么,她们就听什么。刘姐提醒我要警惕,说这种凝聚力如果被用错方向,会很麻烦。

果然,半个月后,问题来了。

新进来了一个女犯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姆,因为和雇主发生口角,推了对方一把,对方后脑着地,伤得不轻。这个保姆被分到了六号监室。

钱小燕知道她的案情后,对其他几个人说:“这种乡下来的老太婆最让人看不起,有本事偷点值钱的,对老人下手算什么。”在她的影响下,监室里开始有意无意地排挤那个保姆。饭来了,她的那份总是最少的;睡觉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厕所的地方;没有人跟她说话。

我发现这种情况后,立即采取措施。我先把那个保姆调到了另外一间监室,然后对钱小燕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

“钱小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管教,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监室里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你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去孤立任何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管教,您想多了。我只是个普通在押人员,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次谈话没有什么实际效果。钱小燕这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规则边缘游走。我缺乏有效的证据去证实她的行为,只能加强巡视,时刻关注六号监室的动态。

后来,钱小燕的案子开庭。她在庭上的表现让人印象深刻。面对十多名受害人的控诉,她始终面不改色,甚至还能逻辑清晰地反驳对方的陈述。最后审判长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她站起来,平静地说:

“我承认我借了他们的钱。但借钱的是我,还钱的也应该是我的能力范围。我没有能力偿还,不是罪过。”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最终,钱小燕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她被送去监狱的那天,路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说:“周管教,这几个月辛苦您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的聪明如果用在了正道上,她本可以过得很好。

04

2005年,我结婚了。

丈夫是警校的同学,毕业后分到了刑侦队。我们结婚那年,他已经是副队长了,天天在外面跑案子,不着家。我这边也一样,看守所的工作虽然不像刑侦那么危险,但时间卡得很死,加班是常事。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孕期反应很大,所里照顾我,暂时把我调到了行政岗。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办公室整理档案。

也就是在那几个月,我有了一个习惯——把经手的每一个女犯人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不是案情,而是她们说的话,她们的表情,她们的故事。

2006年春天,我生下了女儿小雨。

产假结束回去上班,所里安排我继续负责管教工作。孩子小,我每天早出晚归,心里总觉得亏欠。但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你不能带着情绪上岗位,也不能在岗位上有任何疏忽。

那几年,进看守所的女人似乎越来越年轻了。

2007年冬天,进来一个女孩子,十七岁,因为参与了一起持刀抢劫案被刑事拘留。她叫周燕燕,跟我同姓,长得瘦瘦小小的,像只受惊的麻雀。

入所检查的时候,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我问她冷不冷,她摇头,但是牙齿在打颤。检查完毕,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告诉我,她是跟着男朋友一起干的。那个男的比她大七岁,是她从镇上到城里打工后认识的,对她特别好。后来男朋友说没钱用了,让她在路口帮忙望风,她不知道是去抢劫。

“周管教,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去抢东西。”她红着眼睛说,“我就是站在那个路口,他让我看着点人。”

我说:“法律不会因为你不知道就不追究你的责任。”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但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不忍心拒绝。”

周燕燕在看守所待了四个月。她母亲从老家来看过她一次,隔着铁栅栏,母女俩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母亲走的时候,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后来因为她认罪态度好,加上系从犯,法院从轻判处了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她被释放那天,我送她出大门。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说:“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以后要长点脑子。”我说。

她用力点头,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鹤递给我:“周管教,这个送给你。这是我在里面折的,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

那个纸鹤我至今还留着。

05

在看守所时间久了,你会发现一个规律。

大部分人刚进来的时候,都会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她们吃不下、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有人会哭,有人会发呆,有人会没话找话地和同监室的人聊天。

过了那个阶段,她们会逐渐适应。适应之后,就会开始琢磨自己的案子。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各种花招会层出不穷。

2009年,我遇到了一个叫孙彩凤的女人。

孙彩凤,四十二岁,因为贩毒被刑事拘留。她以前开过餐馆,生意不错,后来交了一个不靠谱的男朋友,染上了毒瘾,开始吸食。再后来,为了以贩养吸,她开始帮人送货。

她进来的时候,身体状况很差,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入所检查时,我注意到她的两条手臂上布满了针眼,密密麻麻的,像一堆红色的蚂蚁。

因为毒瘾发作,她经常半夜在床上打滚,浑身冒汗,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我们按照规定的程序,给她进行了必要的医疗处理,但戒断反应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去六号监室看她好几次。有一次,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说:“周管教,你放我出去,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碰了。你放我出去,我给你钱,要多少给多少……”

我掰开她的手,说:“孙彩凤,你现在是在看守所。好好配合治疗,熬过去就好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蜷缩到墙角,痛哭起来。

几天后,她的戒断症状逐渐减轻,人清醒了很多。她跟我讲了她的事。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餐馆后厨帮工,后来攒了钱自己开了个小饭馆。那时候生意好,她一天能赚好几百。后来认识了一个男的,对她特别好,给她买衣服、买首饰,带她出去旅游。她觉得这辈子遇到对的人了。

结果那个男的给她吸了第一口。

“我以为就那么一次,不会上瘾。”她苦笑着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一次就够毁掉一个人了。”

饭馆很快被抵押了,存款花光了,那个男的也不见了。她去戒毒所戒过两次,每次出来没多久就复吸。最后,为了有钱买毒品,她开始帮人运货。

“你后悔吗?”我问她。

她沉默了半天,说:“后悔有什么用。我这辈子已经毁了。”

我告诉她:“只要活着,就没有什么毁不毁的。你才四十二岁,还有机会。”

她摇了摇头,说:“周管教,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出来了也是个废人。”

后来孙彩凤被送去强制隔离戒毒所,之后转到了女子监狱。她的刑期是八年。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重新做人,还是又走回了老路。在看守所干久了,人会变得很现实。你不可能拯救每一个人,但你至少可以在她们路过你身边的时候,给她们说一句人话。

06

2010年,我三十五岁。女儿小雨四岁,刚上幼儿园。

那一年,我遇到了一个特别的在押人员。她叫顾雅清,五十三岁,退休检察官。

顾雅清涉嫌的罪名是受贿。这个案子当时在系统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毕竟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检察官,最后因为受贿坐到了自己曾经送人进去的地方,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顾雅清进来那天,我亲自做的入所检查。

她很瘦,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脱衣服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动作缓慢。我能看出她在极力维持自己的体面,但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检查结束后,她轻声问了我一句:“可以了吗?”

“可以了,把衣服穿上吧。”

她穿好号服,对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顾雅清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小监室里。按照规定,像她这种身份特殊的在押人员,需要进行单独监管。我每天都会去巡视。

开始几天,她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从一个送人进看守所的人,变成了被关在看守所里的人。这种身份的转变,比失去自由本身更让人崩溃。

大约一个星期后,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

“周管教,你们现在工作忙不忙?”她问。

“还行,和你们那时候应该差不多。”我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复杂:“以前我来看守所提审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住进来。”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办过一个案子,是一个女会计贪污了三十万,后来查出来,她把钱都给了她男人。那女人才二十八岁,哭得撕心裂肺。当时我觉得她很可怜,但可怜归可怜,法律是法律。”

“你现在觉得法律是什么?”我问。

她想了一会儿,说:“法律就是法律。它是一把尺子,不会因为你站在这边还是那边就改变刻度。”

顾雅清在看守所待了五个月。期间,她写了很多信,有给单位的,有给家人的,还有给曾经办过的那些案子的当事人的。当然,这些信都没有寄出去。

有一次,她跟我说:“周管教,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只有在最后那几年,收了别人的钱。我没有贪,我是怕。怕老了没钱用,怕退休以后活得太寒酸。”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的这些,也许是真话,也许是借口。但我想,一个人到了五十三岁,失去了奋斗一生的事业、引以为傲的身份、同事朋友的尊重,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极其沉重的惩罚了。

最后,顾雅清被从轻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她离开看守所那天,对我说了一句话:“小周,你是一个适合干这行的人。因为你心里有分寸。”

我目送她离开。铁门开了又关,带走了一个时代的缩影。

07

2012年,所里进行了一次全面升级改造,监室条件改善了不少。更重要的是,监控体系更加完善了,这对于我们在押人员的管理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也就在那一年,我遇到了一桩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的事。

一个叫罗丽的年轻女人,因为组织卖淫罪被刑事拘留。她进所以后,表现一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配合得过分。这种异常的配合,让我本能地产生了警觉。

入所检查那天,我反复检查了她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都没有发现问题。她的身体检查也一切正常。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刘姐说:“你多留意,有些人在进来之前就会做好准备,可能会吞食异物或者隐藏违禁品。”

我加强了对罗丽的观察。三天后的夜里,她突然在监室里开始呕吐。我赶过去的时候,她趴在床边,地上的呕吐物里有一小片被塑料薄膜包裹的东西。

我赶紧叫人把她送到所里医务室。经过检查,那块东西是从她的阴道内脱落的。打开一看,竟然是一片薄薄的刀片。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直冒冷汗。如果那片刀片被带进监室,可能会用来伤人,也可能被吞下去造成更大的伤害。

后来我查问才知道,罗丽是想把刀片带进来之后,找机会胁迫同监室的人,或者用极端手段威胁办案单位,试图达到取保候审的目的。

这件事之后,我对入所检查的每一个环节都更加仔细。我也开始明白,在这个环境里,永远不能掉以轻心。那些看似最配合的人,往往隐藏着最大的变数。

刘姐说:“小周,干我们这行,不能有侥幸心理。你的一次疏忽,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记住了这句话。

08

2013年,刘姐退休了。

她走的那天,所里开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刘姐穿了一身便装,不再是那身警服。看着她和大家一一道别,我忽然意识到,刘姐的二十年和我的二十年,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刘姐离开前,把我单独叫到一边,说:“小周,我走了以后,女子监区就靠你了。你现在经验够了,资历也够了,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别让情绪太深入。你这个人,心软。心软是好事,但在我们这行,心软有时候会害人。”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刘姐走了之后,我接替了她的位置。所里给我配了两个年轻的女警,一个叫张丽,一个叫陈小燕。两人都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姑娘,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我带着她们两个重新走了一遍流程,把刘姐当初教我的那些,又一条一条教给了她们。

“入所检查的时候,要注意语气和态度。公事公办,不轻浮,不羞辱。你们的眼神要平静,像医生看病人一样。”我说。

张丽问:“师父,检查的时候遇到那些特别不配合的怎么办?”

“先沟通。大多数人在那种情况下,紧张和恐惧是正常的。你把程序解释清楚了,她们一般都会配合。如果实在不配合,按照规定的强制程序执行,但要有记录。”

陈小燕问:“师父,你觉得这个工作最难的地方是什么?”

我认真想了一下,说:“最难的是保持清醒。你每天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犯罪嫌疑人,有人会跟你哭诉,有人会对你撒谎,有人会讨好你,有人会威胁你。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能被情绪左右,也不能被表象迷惑。”

她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和经历才能真正领悟的。

09

2014年,我的工作笔记已经记满了十二本。

那一年,有一个案子让我辗转反侧了很久。女犯人叫方秀兰,六十二岁,因为故意杀人被刑事拘留。她杀的是自己的丈夫,一个瘫痪在床十二年的老人。

方秀兰进来的时候,满头白发,腰弯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是有千斤重。

入所检查时,她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和罗丽的不一样,是一种已经万念俱灰的平静。她脱衣服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情。

我注意到她的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裂口和老茧。那是十几年来伺候一个瘫痪病人的手。

方秀兰的案情其实很简单。

她的丈夫十二年前因脑溢血导致全身瘫痪,从那以后,吃喝拉撒全靠她一个人。她没有孩子,丈夫是唯一的生活重心。十二年来,她没有出过远门,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的生活就是喂饭、擦洗、翻身、换尿布。

那天晚上,她给丈夫喂了一整瓶安眠药,然后自己服下了剩下的半瓶。结果她活了下来,丈夫没有。

她被救过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想活了,让他也跟着解脱吧。”

我在监室里巡视的时候,方秀兰经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墙壁。她不哭,也不说话,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更小的笼子里。

有一次,我坐在她旁边,和她聊了几句。

“你后悔吗?”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太累了,太累了……”

“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养老机构?”

“他走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在家里,不管多累,还有个人陪着我。虽然他不会说话,但我跟他讲话,他能眨眼。”

我沉默了。

方秀兰最后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因为特殊情况,法院从轻判处了有期徒刑五年。

这个案件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讨论。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她残忍。但我想,没有经历过那种日复一日的绝望的人,没有资格去评判她。

10

2015年,我四十岁。

这一年,女儿小雨上小学四年级了。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很少有时间照顾她,她的生活和学习基本都是她爸爸在管。我丈夫虽然工作也忙,但比起我来,他至少不需要值夜班。

小雨很懂事,从不抱怨我。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有想法。

有一次开家长会,她特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让我一定要去。我跟她说好,一定去。结果那天所里临时来了一个紧急任务,我走不开,最后是她爸爸去的。

晚上回到家,小雨已经睡了。我走到她房间门口,看到她留了一个纸条在门把手上。上面写着:“妈妈,我知道你忙。等你下次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公园好不好?”

我站在门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但我不能放弃这份工作。我做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人间悲苦,我比谁都清楚,自由是多么珍贵的东西。而我的工作,就是在别人的自由被暂时剥夺的时候,守住最基本的那条线。

那一年,监区来了一位特殊的在押人员。她叫姜文丽,三十八岁,因为“寻衅滋事”被刑拘。她的案子说来有些荒诞——她在一家医院门口拉横幅,控诉医院草菅人命,结果被以寻衅滋事处理了。

姜文丽的女儿三年前因为一场医疗事故去世。她去告了三年,从区里告到市里,从信访到法院,一直没有结果。那天,她带着十几个同样遭遇的家属去了医院门口。

入所检查的时候,姜文丽很抗拒。她大声说:“我又没有犯罪,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和张丽两个人反复解释,她才勉强配合。脱衣服的时候,她的眼眶憋得通红,指甲掐进手心里。

检查完毕,她穿好衣服,盯着我说:“你们这些穿警服的,是不是只会欺软怕硬?我女儿的事,你们怎么不去查?”

我没有回答。

姜文丽只关了十五天就被取保候审了。后来检察院没有批捕,案子撤销了。她离开那天,在门口对我鞠了一躬,说:“周管教,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太累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11

2016年,监区进行了一次信息化升级,引入了在押人员心理评估系统。所里请了心理专家来做培训,要求我们管教民警在传统管理方式的基础上,增加心理疏导的环节。

一开始,我对这个新系统不太信任。我觉得那些表格式的评估,代替不了面对面的观察和沟通。但后来我不得不承认,这套系统在某些方面确实帮了大忙。

那年秋天,监区进来一个叫何艳的女人。她二十八岁,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刑拘。

何艳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本身是个大学毕业生,学的是金融专业。毕业后在一家P2P公司做运营,后来公司暴雷,所有员工都被牵连其中。她作为运营主管,被认定为主要责任人之一。

何艳进来后,情绪非常不稳定。头三天,她几乎不吃不喝,整个人处于一种半虚脱的状态。我和张丽轮流值守,生怕她出什么意外。

入所检查的时候,何艳没有抗拒,但全程处于一种游离状态,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她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我一眼就看出那是自残留下的。

我问她:“你胳膊上的伤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袖子拉下来,说:“没什么,不小心划的。”

后来通过心理评估系统,我们发现何艳有严重的抑郁倾向。我立即向所领导报告,安排她接受专业心理咨询。同时,我也加强了对她的日常关注。

有一天晚上,何艳在监室里突然崩溃大哭。我赶过去的时候,她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不停地重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那些投资人……”

我把她扶起来,递给她一杯水。她慢慢平静下来,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公司暴雷之前,她其实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但那时候她已经做到运营主管的位置,年薪三十多万。她舍不得放弃这份收入,所以选择了继续。结果现在,她不但要坐牢,还要背负巨额的退款责任。

“那些投资人里有老人,有刚毕业的学生,有拿全部家当来投的人。我有罪。”她说。

我告诉她:“罪不罪的,由法律来定。你需要做的是面对现实,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你还年轻,出来以后还能重新开始。”

她苦笑了一下,说:“重新开始?我把那么多人害惨了,还有什么资格重新开始。”

后来何艳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送走她那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这个经济快速发展的时代,有多少年轻人像何艳一样,被高收入的幻象迷惑,最后在一瞬间跌入深渊?

12

2017年,我四十二岁。

那是我干看守工作的第十九个年头。记满笔记的本子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偶尔翻开看看,里面全是一个个女人的面孔和声音。

这一年,我经手的第3000个女犯人入所了。

她叫廖红,四十五岁,因犯拐卖妇女罪被刑事拘留。

廖红是云南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很机灵。入所检查的时候,她很配合,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她是在火车站附近以介绍工作为由,诱骗一个贵州女孩,将其卖给了一户人家做媳妇。

那个女孩只有十九岁。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廖红。在我的职业经历中,各种各样的罪行都见过,但拐卖妇女儿童,是让我最无法平静的一种。

廖红在监室里的表现很好,积极参与各项活动,也很少和同监室的人发生矛盾。但我对她的警惕始终没有放松。

有一天,她试探着问我:“周管教,我听说像我这种情况,如果态度好,可以减轻处罚?”

我面无表情地说:“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执行。你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办案单位把事实交代清楚。”

她陪着笑脸说:“是是是,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后来提审的时候,廖红又编了几套不同的说辞,试图把主要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最后在大量的证据面前,她才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在查证过程中,廖红又交代了几起拐卖犯罪,涉案妇女多达七人。

那一刻,我看着她,想起了那个十九岁的贵州女孩。她本来只是去城里找一份工作,结果却被卖到了千里之外的陌生人家。那种绝望和恐惧,该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我问廖红:“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卖掉的女人会怎么样?”

她说:“她们都是自愿的。我帮她们介绍人家,还收了介绍费,这事很多地方都有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被你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媳妇,你跟我说她是自愿的?”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低下了头。

廖红最终被判处无期徒刑。

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回家抱着小雨坐了很久。女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妈妈这个职业,看到了太多人间的恶。

小雨说:“那妈妈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我笑笑说:“因为看到了恶,才更知道善有多珍贵。”

13

2018年,我的身体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长期夜班造成的睡眠障碍,让我的血压升高了不少。医生建议我注意休息,但监区的工作一天也离不开人。我坚持了半年,最后在所领导的强制安排下,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体检结果出来后,丈夫跟我长谈了一次。

“快退休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他说。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年秋天,监区的一个年轻女警陈小燕在值班时出了意外。一个在押人员试图自杀,陈小燕上前制止,被对方用头撞到了鼻梁。所幸没有大碍,但这件事让我非常自责。

如果我的经验更丰富一些,早一些发现那个在押人员的心理异常,或许就能避免这个意外。

我开始认真考虑退休的事情。

但那一年,监区又进来一个老人,让我把这个决定暂时放下了。

她叫黄秀珍,六十七岁,因为非法行医致人死亡被刑事拘留。

黄秀珍是个乡村医生,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但她在村里干了三十多年的赤脚医生。附近几个村的人,小病小痛都找她看。

这次出事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孩子发高烧,家长图方便,把孩子送到黄秀珍那里打了一针。结果药物过敏,孩子没救回来。

黄秀珍进来那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入所检查的时候,她的手冰凉,双腿发软,需要我扶着才能站稳。

检查结束后,她坐在监室的床沿上,突然跪下来,朝我磕头:“求求你,让我去死吧。我杀了一个孩子,我不配活着……”

我把她拉起来,说:“黄秀珍,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调查。至于你怎么面对良心,那是以后的事。”

她大哭不止,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在监区外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很难受。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在村里行医几十年,看过无数病人,最后却因为一针夺走了一个幼小的生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悲剧。

后来黄秀珍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期执行。考虑到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法院从轻处理了。

临走那天,黄秀珍又跪了下来,说:“周管教,我回去以后,会天天给那个孩子的家里磕头。我这辈子,到死都还不清这个债。”

我扶起她,说:“善待活着的人吧。”

她点点头,蹒跚着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丈夫说:“我想再干一年。满二十年了,我就退休。”

他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说:“行,我支持你。但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身体。”

我点点头。

14

2019年,我正式提交了退休申请。

所里安排了一个简短的交接。我把手头的所有工作,包括那二十本笔记,都移交给了接替我的张丽。

张丽翻看着那些笔记,问我:“师父,你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人让你觉得遗憾的?”

我想了想,说:“太多了。干这行的人,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张丽沉默了片刻,说:“那您退休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笑了笑,说:“好好陪陪家里人。这些年亏欠他们太多了。”

退休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值完最后一班岗,把每一个监室都巡视了一遍。那些在押人员看见我,有的点头,有的问好,有的沉默不语。

我走到六号监室门口时,一个在押人员叫住了我。她叫周萍,因为寻衅滋事进来的,刚关了不到一个月。

“周管教,听说你要退休了?”她问。

“是啊,明天就不来了。”

“恭喜你。能出去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是的,我能出去了。而她们,还要在这里等待。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我在这道铁门里看过了三千多个女人的面孔。她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富贵,有的贫寒。她们的罪行各不相同,但她们在这个空间里的状态,却惊人地相似。

最初几年,我以为自己是这里的看管者。后来我慢慢发现,在某些时刻,我也是一个被看管者。被规矩看管,被责任看管,被自己的良心看管。

脱衣检查。这个被外界赋予太多猎奇想象的程序,说到底,不过是把一个女人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剥去,看看最后还剩什么。

我看过了三千多次这个程序。我最深的感受是:人一旦被剥去了衣服和伪装,就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有些人剩下来的是恨,有些人剩下来的是悔,有些人剩下来的是恐惧,有些人剩下来的是麻木。

但最多的人剩下来的,是求生欲。

不管她们曾经做过什么,被剥夺自由之后,她们想的、做的,都只有一个目标——活着。

而我,作为一个看守所女警,能做的,就是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帮她们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尾声

退休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睡到了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小区里的鸟叫声,恍惚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丈夫已经去上班了,小雨在上大学。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无所适从。

我起了床,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看手机。新闻推送了一条本地消息:市看守所女子监区开展心理疏导专题活动。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看向远处的天空。

二十年的看守所生涯,至此画上了句号。但我心里清楚,那些女人,那些故事,那些脱衣检查时一张张无措的面孔,将伴我终生。

她们不是数字,不是案件编号,不是一份份冰冷的笔录。

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和我一样,会哭会笑会痛的女人。

只是,在人生的某个岔路口,她们走错了方向。

而我这一生,所能做的,不过是在那道铁门之后,守着一个最基本的信念——

无论一个人犯过什么样的错,在被法律审判之前,她首先应该被当成人来看待。

这个信念,来自那间朴素的检查室里,来自三千多次脱衣检查中我所看到的一切真实。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