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八点十七分,我站在厨房门口盯着他——歪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一场农产品带货直播的弹幕洪流里,人早没了意识。手指头还搭在音量键上,音效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嗡嗡响。我连喊三声“吃饭”,他没动。凑近了才看见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呼吸沉得像拉风箱。拍肩膀时他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含混着说“再眯五分钟”,手却已经自动往沙发扶手上一搭,准备继续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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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啊,一个73年出生的男人,53岁,按理说该是体力尚可、脑子还灵光的年纪。可他从去年入秋起,就越来越不对劲。晚上九点零三分准时躺下,第二天八点四十二分被我硬薅起来,整整睡了11小时39分,起来倒像刚跑完五公里,手指发麻,后颈发僵,连刷牙时都得扶着洗手池。

而我呢?半夜十二点零七分关灯,三点十四分睁眼,再难入睡。数羊数到第七轮,干脆起身泡杯陈皮普洱,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熄,直到天边泛青。同龄姐妹群里,清一色吐槽“睡不着”“多梦”“一醒就再难睡”,就他,像被谁悄悄调了生物钟,困得毫无逻辑——饭没吃完能睡着,洗碗到一半能靠在橱柜上打呼,连看《新闻联播》片头音乐都能当场闭眼。

起初我也怀疑是不是懒。谁信呢?五十多岁还这么贪睡?直到有天他打鼾声大到把我从卧室惊醒,我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发现他胸廓几乎不动,嘴巴微张,人却像缺氧的鱼,嘴唇边缘泛着点淡青。那一刻我突然记起前年体检单上他那行“打鼾严重,建议耳鼻喉科复查”的批注,被他随手塞进旧杂志堆里,再没提过。

后来翻资料才懂,打呼不是“睡得香”,是气道在塌陷;睡够不是“休息好”,是身体在反复缺氧中强撑;越睡越累,不是懒,是脑子没吸够氧,甲状腺偷懒,血糖坐过山车,连睾酮都在默默退场。人到中五,哪有无缘无故的困啊。困得不合常理,困得没头没尾,困得连饭都顾不上吃——那不是懈怠,是身体在用昏睡写求救信,只是字太小,我们总当它涂鸦。

上礼拜他终于答应去查。医生没说话,先让他戴了个小盒子睡一晚。结果出来那天,我俩坐在诊室外面等报告,他低头搓手指,我盯着走廊瓷砖缝里一根灰毛,谁都没开口。

窗外梧桐叶落了第三茬,风一吹,卷着沙沙声往人耳朵里钻。